职言之语 | 让能力本位成为职业教育的价值底色

　　当人工智能的“知识覆盖度”已然超越单个院系教师的知识边界，当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预测到2030年全球39%的职场核心技能将完成迭代，当产业端的“技能缺口”取代“知识缺口”成为制约高质量发展的核心瓶颈——作为与经济社会发展联系最为紧密的教育类型，职业教育正站在一场深刻范式跃迁的最前沿。

 

　　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加快建设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大力培养大国工匠、能工巧匠、高技能人才”。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育部长会议上指出，中国坚持优先发展教育，重点提升三大能力。职业教育领域提出将高技能人才培养“从盆景变为风景，进而形成生态”的改革方向。这些战略部署从不同维度汇聚，共同标志着我国职业教育体系正从延续数十年的“知识本位”，全面转向适配AI时代的“能力本位”新范式。这一转型并非对知识学习的否定，而是在新的技术与产业语境下，重新锚定职业教育的本质使命——为新型工业化筑牢高技能人才底座。

 

 

　　教育范式的迭代，从来都是技术变革、产业升级与社会发展共同作用的结果。农耕时代的教育以伦理传承为核心，工业时代的教育以标准化知识传递为核心——而进入通用人工智能深度渗透的数智时代，职业教育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重构。过去，知识是稀缺的核心资源，职业教育的首要任务是让学生掌握既定岗位的操作规程与标准答案；如今，AI已能实现知识的秒级检索、整合与生成，产线操作、基础编程、常规检测等大量标准化技能正被快速替代。人与人之间的知识差被拉平，单纯的知识识记与程序化操作能力已不再是技能人才的核心竞争力。这种变化并非对知识价值的消解，而是对知识定位的根本重置：知识不再是教育的终点，而是学生锻造高阶能力的“原料”与“工具”。

 

　　从国家发展的战略维度看，职业教育能力本位转型是支撑新型工业化的内在要求。“十五五”期间，我国正处于产业转型升级的关键节点。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显示，到2030年全球将新增1.7亿个工作岗位，同时被替代的岗位达9200万个。报告同时指出，超过90%的中国企业认为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是推动企业转型的关键技术。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组关于检查《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实施情况的报告也提出，“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成为影响职业教育的关键因素，人工智能、绿色化等带来的产业组织方式变革，将要求培养具备数字技能、社会素养和协作处理工作现场问题解决能力的复合型技能人才”。产业对技能人才的需求，已从“掌握既定操作流程的执行者”转向“能应对复杂生产场景的创造者”。无论是高端制造领域的工艺迭代与流程优化，还是智能运维领域的故障诊断与系统调试，抑或是生产服务领域的复杂问题破解，都要求技能人才具备批判性思维、跨域整合能力与复杂问题解决能力。如果职业教育体系依然停留在知识传授与标准化技能训练的老路上，“人才培养供给侧”与“产业需求侧”的结构性错配将难以避免。正如教育部职成司相关负责人所强调的，“职业教育只有回归职业逻辑、推动人才的集群化培养，才能系统提升职业教育的质量”。

 

　　从职业教育自身的发展规律看，能力本位转型是对技术技能人才培养本质的回归。职业教育的核心使命，从来不只是教会学生“做什么”和“怎么做”，而是要培育他们“为什么这样做”以及“还能怎样做得更好”的思考力与创造力。长期以来，部分职业院校把“传递知识点”和“训练操作流程”当成了最终目的，把学生当成了存储操作规范的“容器”，却忽略了职业教育最核心的使命——唤醒人的主体性，培育人驾驭技术、创新工艺的能力。能力本位的职业教育，就是要打破“外界灌输—被动存储”的旧模式，构建“内在驱动—能力生成”的新体系，让学生从“操作流程的执行者”变成“生产现场的主动创造者”。

 

 

　　职业教育的能力本位转型，不是对原有教学体系的局部修补，而是覆盖中职、高职、职业本科全学段的系统性重塑。其核心命题，是围绕“机器难以替代的高阶素养”构建全新的育人框架。

 

　　第一，把批判性思维和问题解决能力作为技能人才的核心素养来培育。在智能制造与AI深度介入生产现场的时代，一线技能人才面临的不再是“按按钮、走流程”的标准化操作，而是设备异常诊断、工艺参数优化、生产节拍调整等需要现场判断与决策的复杂场景。批判性思维不是简单的“否定一切”，而是一套包含理性分析、论证评估、自主判断的完整思维体系。职业院校应当在专业课程中融入故障排查、工艺优化等需要自主判断的教学环节，在实训教学中弱化“按步骤得出标准答案”的要求，鼓励学生面对真实生产问题自主设计方案、验证假设。让学生从“被动接受操作规范”变成“主动探寻工艺逻辑”。

 

　　第二，以产教深度融合搭建能力培养的真实场景。能力从来不是靠听课“听”出来的，更不是靠模拟训练“练”出来的，而是在解决真实生产问题的实践中“长”出来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布局建设100个左右国家市域产教联合体和20个左右国家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围绕重点领域布局建设200个产教融合实训基地、20个左右未来实训中心。这些平台正是能力培养的最佳土壤。以山东为例，全省56个市域产教联合体、47个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构筑的融合网络，让教育链与产业链实现无缝衔接。济南职业学院将五轴数控机床、工业机器人等高端设备进驻实训室，学生操作与企业产线完全同步。济南市智能制造与高端装备产教联合体汇聚154家成员单位，共建77所产业学院、150个技术平台，培养9535名现场工程师。正是这种“把生产线搬进教室”的深度融合，才让能力培养有了真实的土壤。

 

　　第三，以项目制教学打破传统课堂边界。过去以教师讲授、知识识记为核心的课堂模式，很难生成真正的高阶能力。河北科技工程职业技术大学创新提出“项目引领、能力递进、全程贯通”的培养理念，构建“课程项目—课程群项目—专业综合项目”三级进阶实践体系。课程项目夯实单项技能根基，课程群项目整合关联知识培养综合应用能力，专业综合项目让学生在解决真实复杂工程问题的过程中实现能力的系统生成。潍坊职业学院采用“1+1+1”三段式人才培养模式——第一阶段在校内夯实基础素养，第二阶段在现场工程师学院锻造核心技能，第三阶段在企业制造现场开展综合淬炼。在这些实践探索中，判断决策能力、复杂问题解决能力、团队协作能力在与真实问题的“交手”中自然生长出来。职业教育应当把企业的真实生产项目、工艺优化任务、技术攻关课题转化为教学载体，让学生彻底告别“上课记笔记、实训走流程、上岗重新学”的低效循环。

 

　　第四，重构学业评价的“指挥棒”体系。有什么样的评价，就有什么样的育人导向。传统的以笔试分数、操作规范考核为核心的评价体系，天然不适应能力本位的培养目标。必须把评价的重心从“考学生记住了多少知识、会走多少流程”转向“考学生能运用知识解决什么生产实际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自2025年1月起正式施行，将实践成果与学位论文并列，均可作为专业学位申请学位的基本内容。全国首批67名工程硕士以亲手设计的装备、编写的软件和优化的工艺方案敲开了学位授予的大门。职业教育领域更应先行一步——在技能评价中增加解决复杂问题的权重，在毕业考核中以实践成果替代纸面考试。评价体系的转向，将从根上撬动整个育人链条的变革，让能力培养从“软要求”变成“硬约束”。

 

 

　　职业教育的能力本位转型，不是教育系统的“独角戏”，而是政府、学校、企业、社会协同参与的系统性工程，需要打破传统路径依赖，为新范式的落地提供充足的土壤。

 

　　政府层面要发挥制度供给的引领作用。《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推动职业教育专业设置紧密对接产业链创新链需求，在重点领域实施高技能人才集群培养计划。要深化省域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改革，打造产教融合新形态。教育部正在推行由头部企业、高水平学校、行业组织负责人担任“三组长”的改革举措，推进职业教育关键要素改革。这些制度设计为能力本位转型提供了坚实的政策保障。

 

　　学校层面要敢于自我革命，打破传统的专业壁垒与课程桎梏。像山东那样建立专业动态调整机制，2025年新增专业点1041个、撤销703个，精准砍掉与市场脱节的“旧专业”，培育智能制造、新一代信息技术等紧缺“新专业”。要压缩冗余课程，提升课程的“产业密度”，推行校企双导师制，搭建中职—高职—职业本科衔接培养的“立交桥”。不能用统一的标准化模板去塑造所有学生，而要为不同禀赋的学生提供适配其成长的路径——让有志于技术攻关的走向创新，让擅长现场操作的走向专精。

 

　　教师层面要完成角色的迭代转型。在能力本位的体系里，职业院校教师不再是“知识的唯一拥有者与传递者”，而是学生能力生成的“引导者”与“陪练”。广大教师需要主动深入企业一线，更新自身的知识结构与技术视野——从“讲好知识点、教好操作流程”的传统目标，转向“设计好项目、引导好探究、赋能好成长”的新目标。在课堂上，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学生动手、讨论、试错与创造，而不是从头到尾的单向讲授。

 

　　企业层面要深度参与人才培养全过程。企业的深度参与是能力本位转型能否落地的关键变量。山东在全国率先出台混合所有制办学政策，吸引社会投资120多亿元，建成322所混合所有制二级学院、1900个实训基地。鼓励行业龙头企业举办或参与举办职业学校。企业的真实项目、真实设备、真实场景——这些是能力培养不可替代的“活教材”。

 

　　职业教育是面向产业、面向一线、面向未来的教育。我们今天在育人模式上做出的选择，决定了未来整个国家高技能人才队伍的成色，也决定了中国制造在全球产业链竞争中的位置。从知识本位到能力本位的转型，不是对职业教育传统的否定，而是在新的时代语境下，对“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这一根本问题的全新回答。当每一所职业院校都不再把传递知识当成最终目的，而是致力于唤醒学生的主体性、培育学生驾驭技术、创新工艺的能力——我们的职业教育体系，就一定能为新型工业化筑牢最坚实的高技能人才底座，为中国式现代化输送源源不断的大国工匠、能工巧匠和高技能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