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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言之语 | 职业本科的“身份焦虑”与“类型自信”——124所之后,我们能否讲清楚“我是谁”?

2026-09-15 14:42:00 责任编辑:艾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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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6日,涂凯(化名)正式离校。五年前,他拿着一纸专科录取通知书来校报到;如今离开,已是一名本科毕业生。授予他学位的,是一所本科层次的职业学校。

  2026年6月26日,涂凯(化名)正式离校。五年前,他拿着一纸专科录取通知书来校报到;如今离开,已是一名本科毕业生。授予他学位的,是一所本科层次的职业学校。
 
  对许多人来说,“职业本科”的概念略显陌生。它既是“本科”,又冠有“职业”二字。这一双重标签,常引发身份认知的困惑。
 
  涂凯的五年,恰好与职业本科从“试点”到“规模化”的扩张进程重叠。2019年,国务院印发的《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首次提出“开展本科层次职业教育试点”。截至2026年5月,全国职业本科大学已达124所——其中公办97所,占比78.2%,入选国家第二期“双高计划”80所,占比64.5%。招生规模从2023年的8.99万人,激增至2025年的50余万人,2026年预计将突破60万人。2026年招生计划总数达21.66万人,职业本科正式迈入“二十万级”招生时代。
 
  124所,60万人,七年时间从“千级”到“二十万级”——速度不可谓不快,规模不可谓不大。但规模扩张的背面,是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始终悬而未决:
 
  职业本科,你到底是谁?
 
  一、“我是谁”:一场持续多年的身份困惑
 
  职业本科的身份焦虑,不是理论工作者的书斋想象,而是毕业生每天都在面对的现实。
 
  刘易(化名),2020年被河南一所民办职业本科大学录取,成为国内最早一批职业本科生。毕业求职时,他在面试中听到HR的第一句疑问是:“你这是不是‘野鸡大学’?”他很快便习惯了这种质疑——“职业本科是全日制本科,和普通本科有着同等效力。”
 
  比面试尴尬更深的,是制度层面的“卡脖子”。
 
  李明(化名),广东一所职业本科大学的毕业生。他报考公务员时发现,自己读了几年的专业,专业目录代码与普通本科不一致。他辗转广东、广西、福建等省报考,四次被驳回,理由都是“所学专业的名称和专业代码与招录目录不一致”。他在社交平台上发出疑问,结果发现满屏和他一样的焦虑:不同省份准备考公的职业本科生,多数都被卡在专业代码这一关。
 
  这不是个例。有职业本科毕业生反映,普通全日制本科的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代码为080601,而职业本科电气工程及自动化专业代码为230101,“代码不同,直接被拒,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甘肃省的网民也反映,职业本科在报考公务员、事业编时专业受到限制,“只能报三不限岗位”。安徽省一位南京工业职业技术大学2026届毕业生在咨询中写道:查阅公务员考试专业参考目录时发现,目录中仅收录了普通本科“物联网工程”(代码080905),而未包含职业本科对应的“物联网工程技术”专业。
 
  身份焦虑的本质,不是“职业本科是不是本科”的法律问题——法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而是“职业本科在现有制度框架内是否被识别、被承认、被尊重”的系统问题。专业代码对不上、考公审核通不过、HR第一反应是“野鸡大学”——这些不是个案,是制度接口尚未打通的系统性故障。
 
  二、124所的“加速度”:规模与内涵的赛跑
 
  身份焦虑的另一面,是规模的狂飙。
 
  2019年首批15所试点;2021年,《关于推动现代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意见》提出到2025年职业本科教育招生规模不低于高等职业教育招生规模的10%;2024年合计新增18所职业本科,达到51所;2025年职业本科学校设置数量达36所,达到87所;2026年开年,教育部连续公示15所职业本科大学正式获批;5月21日,教育部再次发布公示,拟同意设置34所本科高等学校,其中22所为职业本科院校,占比高达65%。2026年版高校名单与2025年相比,新增职业本科大学37所。截至目前,教育部已批准设置124所职业本科院校,覆盖全国30个省(区、市)。
 
  招生院校从2025年的87所增至124所,净增37所,增幅达42.5%。从试点之初不足万人招生,到2024年首破10万,再到2026年跃上20万台阶——七年时间完成“千级”到“二十万级”的跨越。
 
  速度惊人,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笔者以为:124所不是终点,业内预判远期规模有望继续扩大。但“加速度”之下,一个更深层的隐忧正在浮现——当一所学校从“高职”变成“职教本科”,除了名字变了、学制长了,还有什么变了?如果内涵跟不上外延,规模的扩张就可能变成“空心化”的膨胀。
 
  三、“三无”困境:职业本科的“先天不足”
 
  教育部职业教育发展中心主任林宇给出了一个直击要害的判断:职业本科作为新生办学类型,存在无成熟教材、无成熟办学范式、无专业建设标准的“三无”困境,多数院校直接沿用普通本科教材与教学模式,脱离职业岗位实际。
 
  无成熟教材。*多数职业本科院校直接沿用普通本科教材与教学模式,脱离职业岗位实际。有学者指出,职业本科教材建设存在编撰人员准入门槛低、功利性强,教材内容的思政引领性弱、类型特色不显著,教材呈现形式单一等问题。职业本科教材应兼具本科层次的系统知识深度与职业教育的实践应用导向,但目前高质量的教材供应严重不足。
 
  无成熟办学范式。 职业本科应该怎么办学?课程怎么设?实训怎么搞?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部分院校在专业建设中陷入普通本科院校路径依赖。林宇提醒,应用型本科本质是普通本科的改良版本,遵循学科知识体系逻辑,属于“知识寻找应用场景”;而职业教育包含职业本科在内,遵循岗位需求逻辑,人才培养以岗位能力素质为核心,属于“岗位需求重构知识体系”。两者逻辑起点完全不同,但不少职业本科院校正在用前者的逻辑办后者的事。
 
  无专业建设标准。 目前全国共有职业本科专业321个,教育部组织制订了13个专业大类、35个专业类、64个职业本科专业教学标准——64个标准覆盖321个专业,覆盖面仅约20%。2026年7月,758项新版职业教育专业教学标准发布,其中职业本科标准64项。新标准首次对中职、高职专科、职业本科的专业教学进行了一体化设计。但64项标准相对321个专业而言,缺口依然巨大。
 
  “三无”困境的直接后果,是职业本科的“普通化”风险——也被称为“学术漂移”。林宇指出,当前中职、职业本科均出现不同程度的普通化办学苗头,需要高度警惕。有学者通过对广东省多个案例的研究发现,职业本科教育学术漂移主要表现为培养目标学术化、课程体系理论化、师资评价科研化。一些学校急于甩掉“高职”帽子,加之对各类评估指标中普通本科标尺的被动迎合,将“像普通本科”等同于“提升层次”。遵循产业逻辑、构建区别于传统高等教育的高等职业教育组织场域才是防范职业本科院校学术漂移的关键。
 
  “三无”不是批评,是事实。一个新生事物从零开始建设,没有成熟经验可以照搬,这本身并不丢人。丢人的是,明知“三无”却不去填补,明知“普通化”却不去纠偏,明知“岗位需求重构知识体系”的逻辑却依然照着学科逻辑办学。124所学校,如果都在“新瓶装旧酒”,那职业本科的“类型”就只是一个概念,而不是一种实践。
 
  四、信号模糊:当“职业本科”不被识别为“本科”
 
  身份焦虑的核心,不是“职业本科没价值”,而是“职业本科的价值信号无法被有效传递”。
 
  信号理论告诉我们:一个事物的价值不仅取决于其内在品质,还取决于其信号能否被接收者准确识别。当职业本科毕业生拿着学位证书走向社会,社会接收到的信号是模糊的——“这是本科吗?”“和普通本科一样吗?”“能考公吗?”
 
  2021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明确职业本科的学士学位证书在就业、考研、考公等方面与普通本科具有同等效力。2022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首次以法律形式明确了职业教育是与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独立教育类型。2025年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明确“稳步扩大职业本科学校数量和招生规模”。
 
  法律说“同等”,政策说“同等”,但制度的“接口”还没有完全打通。专业代码不一致,导致考公审核卡壳;学位证书格式一致,但社会认知的“格式”还没转换过来。
 
  不过,情况正在起变化。2026年,河南省教育厅对2026年新增学士学位授予单位和相关专业名单进行公示,黄河水利职业技术大学、漯河食品工程职业大学两所职业本科高校首次获得学士学位授予单位资格。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颁布实施以来,省级学位办首次针对职业本科高校开展学士学位授予资格审核。同月,陕西省2026年拟新增学士学位授予单位名单出炉,陕西农林职业技术大学榜上有名。广西城市职业大学于2026年通过教育部本科层次职业学校本科教学工作合格评估,成为全国首批通过合格评估的职业大学之一。
 
  制度接口在逐步打通,但速度还跟不上规模扩张的步伐。
 
  更值得关注的是,部分职业本科院校的办学质量参差不齐,进一步加剧了信号模糊。2026年职业本科院校招生专业中,机械设计制造及自动化以8641人的招生计划数高居榜首,新能源汽车工程技术5961人、智能制造工程技术5736人紧随其后。但与此同时,职业本科专业目录中有53个专业出现零招生记录。热门专业一哄而上,冷门专业无人问津——这种“冷热分化”本身就是信号混乱的表现。
 
  职业本科需要的不是“再发一个文件说我们是本科”,而是建立一套独特的、清晰的、可识别的质量信号系统。这个信号系统应该告诉社会:职业本科的“本科”是什么意义上的“本科”——它不是普通本科的“缩水版”,而是另一种逻辑、另一种标准、另一种价值的“本科”。如果信号依然是模糊的,那“同等效力”就永远停留在纸面上。
 
  五、类型自信:从“证明我是本科”到“我是另一种本科”
 
  破解身份焦虑,不能靠反复解释“我是本科”,而要靠建立“我是另一种本科”的类型自信。
 
  类型自信的第一个支柱,是培养目标的清晰界定。职业本科培养的不是普通本科的“学术型人才”,也不是高职专科的“技能操作员”。它培养的是能解决复杂现场问题、从事技术创新、工艺改进和现场管理的技术骨干或现场工程师。同一专业下,高职专科侧重培养熟练的技能操作员;职业本科则着力锻造具有复合技能、能解决复杂问题的技术人才。新版职业教育专业教学标准明确要求:职业本科实践学时不低于60%,鼓励以工艺改进、产品设计、技术创新等成果替代传统毕业论文。这个区别,必须让社会看得见、摸得着。
 
  类型自信的第二个支柱,是教学标准的独立建构。758项新版职业教育专业教学标准已经发布,首次对中职、高职专科、职业本科的专业教学进行了一体化设计。职业本科的课程体系、教材体系、评价体系,不能是普通本科的“简化版”,也不能是高职专科的“加长版”,而必须是基于岗位需求逻辑的“重构版”。
 
  类型自信的第三个支柱,是制度接口的全面打通。2026年,从河南、陕西到广西,越来越多的职业本科院校获得学士学位授予资格。国家政策已明确职业本科与普通本科在考研、考公、考编、就业、落户、职称评定等方面享有完全同等效力。但专业代码不一致、考公审核不统一等问题,仍需从制度层面系统解决。
 
  类型自信的第四个支柱,是社会认知的持续塑造。 从报考热度看,职业本科的生源质量正在急速攀升。2026年,多所职业本科院校投档最高分超过600分。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投档最高分609分,各省投档最低分均大幅超越当地特控线,平均高出本科线166分。浙江机电职业技术大学投档最高分为606分。2025年,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首批本科新生报到率达100%,投档最低分566分,超本科线130分;深圳职业技术大学物理类投档最低分591分,超本科线155分。金华职业技术大学所有专业连续四年在一段线投满。家长和考生在用脚投票——分数说明一切。
 
  六、124所之后,回答“我是谁”
 
  2026年7月16日,教育部组织完成2026年《职业教育专业目录》专业增补工作,共计增补27个职业教育本专科专业,其中高职专科9个、职业本科18个。涉及14个专业大类、20个专业类。氢能工程技术、城市更新设计技术、具身智能计算技术、人形机器人工程技术、低空运输工程技术——这些新专业名字本身就写着四个字:产业倒逼。
 
  产业在倒逼,规模在扩张,政策在加码。但124所职业本科院校必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我们是谁?
 
  我们是“本科”,但不是普通本科的“复制品”。我们是“职业”,但不是高职专科的“加长版”。我们是第三种存在——以岗位需求重构知识体系,以职业能力定义人才标准,以技术应用衡量办学质量。
 
  这个答案,不能在文件里,不能在口号里,必须在每一本教材、每一门课程、每一个毕业生的能力里。
 
  林宇说,职业本科发展要坚持“先立后破,稳中求进”,坚持“职教”定位,避免堕入“五唯”。职业本科要有更新的人才培养定位,需要大量细致、踏实的工作。职业本科不是简单“升格”,而是类型特色的深化。
 
  2026年,全国超过20个省份已将职业本科扩容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全国职业本科院校覆盖30个省(区、市)。这盘棋已经铺开,但棋怎么下,还在考验每一个入局者。
 
  124所不是终点。但在继续扩容的路上,职业本科必须想清楚:你带着“职业”的基因升上来,你要带着这份基因走下去。身份焦虑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焦虑中忘记了“我是谁”。类型自信不是喊出来的,是办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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