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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康探微 | 企业办学:一场教育供给侧的深刻变革

2026-09-18 14:34:00 责任编辑:艾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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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中国教育版图上,正在发生一场静水流深的变革。

  2026年的中国教育版图上,正在发生一场静水流深的变革。
 
  从福耀科技大学到格力技工学校,从三一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到滨州健康科技职业学院——一批由行业龙头企业直接创办的学校密集落地、相继招生,在教育界乃至全社会引发广泛关注。这绝非偶然的“扎堆”,而是教育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在实践层面的强劲脉动,是产教融合从政策倡导走向制度建构的深刻跃迁。
 
  一、历史坐标中的企业办学:从“辅助角色”到“重要主体”
 
  企业办学,在中国并非新鲜事物。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厂办技校、企业子弟学校曾是国民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和国有企业改革的推进,企业办学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剥离与退场过程,“企业办社会”被当作历史包袱卸下。
 
  然而历史总在螺旋式上升中回归。2022年施行的新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以法律形式明确“发挥企业的重要办学主体作用”;2026年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再次强调“鼓励行业龙头企业举办或参与举办职业学校”;《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构建“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从法律确权到规划引领,政策信号清晰而坚定——企业作为办学主体,从“配角”重返“主角”。
 
  这不是简单的历史复归,而是质的飞跃。当年的厂办技校,是企业福利的延伸;今天的企业办学,是产业变革的内生需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构建职普融通、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大力培养大国工匠、能工巧匠、高技能人才”。当全球产业竞争从“人口红利”转向“工程师红利”,当“卡脖子”技术瓶颈倒逼人才培养模式革命,企业办学便从“可选项”变成了“必答题”。
 
  二、四种样本,一个逻辑:产业需求如何重塑教育形态
 
  四所学校,四个维度,共同勾勒出企业办学的当代图谱。
 
  福耀科技大学——研究型大学的“产业基因”植入。曹德旺捐资百亿元创办的这所“高起点、小而精、研究型、国际化”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其最引人注目的创举在于:鼓励院系依托真实的产业问题开展科研攻关,通过科研成果转化提升自我造血能力。校长王树国明确表示,“这绝非要求院系以营利为目标”。福耀科大与华为、宁德时代等二十余家行业领军企业深度联动,打造“研发中心即课堂、参与真实产业前沿课题即考卷、企业技术骨干即导师”的实景科研育人模式。它的探索指向一个根本命题:研究型大学能否在保持学术高度的同时,与产业脉搏同频共振?
 
  格力技工学校——技能人才培养的“最短路径”实验。 72岁的董明珠亲自出任校长,首届仅招300人,却打出了“入校即入企,毕业即适岗”的口号。这所面向初中毕业生的技工学校,将课堂设在生产车间,让学生直接操作企业最新的智能生产线。它的意义不在于规模,而在于示范——当企业从“用人端”前移到“育人端”,技能人才培养的“最后一公里”可能被彻底打通。
 
  三一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产教融合的“全链条”闭环。作为三一重工独资创办的高职院校,三一职院构建了“招生—培养—就业—成长”全链条闭环。2022届毕业生胡磊任职中东区域阿曼服务经理,年配件销售额突破2800万元;学校已向全球47个国家输送数百名技术技能人才。这种“订单式”培养的成功,验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当培养标准直接来自岗位需求,教育的效能便不再需要“就业率”来证明。
 
  滨州健康科技职业学院——“产业原生”的职教新范式。依托愉悦集团“健康纺织+医养健康”全产业链,这所高职院校在揭牌之前已产出人工血管、智能医护床等多项前沿成果。学校秉持“三业同心,成才圆梦”理念,践行“入学即入职、毕业即就业”的育人目标。它不是在学校里“模拟”产业,而是在产业中“生长”出学校——这是一种根本性的逻辑倒转。
 
  四种模式,覆盖了从研究型大学到技工学校的全谱系,贯通了从本科到中职的全层次。它们共同的底层逻辑是:教育的供给必须精准响应产业的需求,而最懂产业需求的恰恰是产业本身。
 
  三、张力与悖论:企业办学必须跨越的三重门
 
  任何深刻变革都伴随着张力。企业办学在展现蓬勃生机的同时,也必须面对三重结构性悖论。
 
  第一重:公益属性与市场逻辑的张力。当福耀科大提出院系“自负盈亏”,舆论的第一反应是“学校是否要营利”。王树国紧急回应:“学校资金保障充足”“绝不将学生视为盈利来源”。这种紧张本身说明:企业办学的最大优势——贴近市场——如果失去边界,恰恰可能成为最大风险。教育的公益属性不容动摇,这是底线,也是共识。
 
  第二重:企业需求与教育规律的张力。企业的逻辑是“即插即用”,教育的逻辑是“厚积薄发”。当订单式培养成为主流,学生是否会沦为“标准件”?当课程完全对标岗位,通识教育、人文素养的空间在哪里?“精英工匠”的培养,既需要“上手快”的技能,也需要“走得远”的底蕴。这个平衡点,考验着每一所企业办学的智慧。
 
  第三重:单一企业与开放办学的张力。依附于一家企业,会不会导致视野狭窄?三一职院的回答是:与150余家行业领先企业建立合作;福耀科大的回答是:发起GAIA联盟,汇聚全球产业与学术力量。这些探索表明:企业办学的生命力,恰恰在于超越“母体”的局限,走向更广阔的产教融合生态。
 
  四、从个案到范式:企业办学的时代命题
 
  四所学校的实践,已经超越了“谁办学校”的表层问题,触及了“教育何为”的深层追问。
 
  它重新定义了“产教融合”。传统的产教融合,是校企“联姻”——学校是企业的人才供应方,企业是学校的实习基地。而企业办学,是校企“一体”——产业逻辑直接嵌入教育肌理,市场信号即时转化为培养方案。从“结合”到“融合”,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它重新定义了“教育供给”。教育供给侧改革的核心,是解决“供非所需”的结构性矛盾。企业办学以产业需求为起点反向设计教育流程,本质上是一场从“生产端”到“需求端”的逻辑反转。当办学主体同时是人才使用主体,“培养什么人才、怎样培养人才”便不再是隔空喊话,而是同题共答。
 
  它重新定义了“教育生态”。在公办教育占主导的格局中,企业办学开辟了多元共治的新空间。它不是对公办教育的替代,而是补充;不是对现有体系的颠覆,而是激活。正如“十五五”规划所强调的,“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企业办学正是这一战略在教育领域的生动实践。
 
  五、让教育回归产业的深处
 
  回到一个根本性的追问:教育为了谁?
 
  为了人的全面发展,这是教育的终极目的。但人的发展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完成的——它嵌入时代,嵌入产业,嵌入国家发展的宏大叙事。当新质生产力呼唤新型劳动者,当科技自立自强渴求拔尖创新人才,教育必须回答时代之问。
 
  企业办学,正是这个时代给出的一个答案。它不完美,有张力,有悖论,有亟待破解的难题。但它至少做对了一件事:让教育重新看见了产业,也让产业重新看见了教育。
 
  从福耀到格力,从三一到愉悦,四所学校的探索如同四枚棋子,落在中国教育改革的棋盘上。它们的意义,不在于“谁办的”,而在于“怎么办的”——在于它们共同指向的那个方向:让教育回归社会的深处,回归产业的深处,回归人的发展的深处。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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