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教融合概念首次出现在2013年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中。十三年了。
产教融合概念首次出现在2013年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中。十三年了。
十三年来,文件发了一摞又一摞,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试点推了一批又一批。2026年,“十五五”开局,产教融合的推进力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布局建设100个左右国家市域产教联合体和20个左右国家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教育部1号文件要求“校企合作办学、合作育人、合作就业、合作发展”;《职业教育专业目录》增补27个专业,明确“依托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市域产教联合体,将产业一线真实需求、企业核心诉求转化为专业设置依据”。
政策框架搭起来了,数量目标定下来了。但一个老问题依然摆在那里:产教融合喊了十三年,为什么还是“融而不深”?
全国政协委员戴均良直言,产教融合“仍存在政策衔接不畅、资源整合不足等问题”。全国人大代表温广勇指出,“合作关系松散、权责模糊,多数合作停留在协议签署、短期实习层面”。中国民办教育协会副会长李孝轩委员说得更直白:“牌子挂了、话讲了,但没发挥实际作用”。
“物理反应”多,“化学反应”少。症结在哪里?
一、“两体”建设:数量上去了,质量呢?
先看“账面上”的成绩。
山东是产教融合的“排头兵”。山东省教育厅公布的数据显示:围绕29个国家级开发区、高新区以及“十强”重点产业,山东系统梳理“产业—企业—工种—岗位—专业—学校”对接图谱;组织摸底8.6万家企业用人和岗位需求,开发产教融合信息供需平台,组建47个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和56个市域产教联合体;高职院校校均合作企业数量达200家,近三年为企业减免教育费附加和地方教育附加3.15亿余元。
全国层面,2026年5月,全国先进制造与工业具身智能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在天津成立,汇聚来自24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161家成员单位。同月,国家有色金属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召开常务理事会2026年第一次会议,审议通过年度工作计划及校企骨干人员双向交流等制度文件。各地“两体”建设如火如荼——挂牌、签约、合影、报道,流程走得行云流水。但数字的另一面,是隐忧。
第一重隐忧:挂牌的多,运行的少。北京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党委常委、副院长史运涛点出了一个共性难题:如何让市域产教联合体从“挂牌子”走向“实运行”。芜湖职业技术大学党委书记田昕也直言,“核心是破解挂牌虚设、运行松散、效益不彰等问题”。全国人大代表温广勇的调研结论更扎心:“多数合作停留在协议签署、短期实习层面,难以支撑实体化运营”。
第二重隐忧:参与的多,深入的少。浙江晨光电缆股份有限公司培训中心主任韩其芳代表坦言,“企业参与教材开发、课程设计的深度不足,最新技术、工艺难以快速融入教学”。广东职业技术学院教师苏荣欢代表说,“现在很多企业觉得参与办学是‘帮忙’,而不是‘分内事’”。
第三重隐忧:物理聚合多,化学反应少。有学者指出,“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全面开展……但在实践中仍存在联而不紧、合而不融、运而不实等问题”。“联而不紧、合而不融、运而不实”——十二个字,字字打在痛处。
“两体”建设不能变成“挂牌运动”。100个联合体、20个共同体,如果只是挂了一百多块牌子、签了一百多份协议、开了一百多次成立大会,那和“运动式”改革有什么区别?数量是目标,不是终点。没有质量的“两体”,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面子工程”。
二、“化学反应”的障碍:三个制度性梗阻
从“物理反应”到“化学反应”,差的不只是时间,而是制度。
梗阻一:利益机制不清,企业“热”不起来。
产教融合喊了十三年,“校热企冷”喊了十三年。为什么企业总是“冷”?
全国人大代表温广勇分析得很透彻:一是合作关系松散、权责模糊;二是资源配置不足,具备3年以上企业一线经验的专业教师占比较低,实训设备更新滞后于产业升级;三是供需对接错位,专业设置与产业节奏不同步。
核心矛盾在于:企业参与产教融合的成本是“真金白银”的,但收益却是“远景规划”的。李孝轩委员坦言,“国家现在会给产教融合型企业一些优惠政策,但有的只是远景规划,企业可能还弄不清楚这些政策,参与积极性不高”。苏荣欢代表建议,给予深度参与产教融合的企业“真金白银”的激励——实训基地投入可视同教育经费享受税前加计扣除,在企业用地、财税、金融等方面给予适当倾斜。
但“真金白银”的激励,落地了吗?产教融合型企业认定工作已推进到第六批,63家企业入选国家产教融合型企业——但政策红利的“含金量”和执行力度,参差不齐。
梗阻二:产权制度模糊,混合所有制“叫好不叫座”。
混合所有制被认为是破解产教融合体制性壁垒的“钥匙”。教育部1号文件明确支持“探索通过股份制”等方式建设产教融合实习实训基地。
一些学校已经走在了前面。淄博职业技术大学与万华化学、齐鲁石化、新华制药等龙头企业共建19个混合所有制现代产业学院,建立“1+N”理事会联合治理架构,企业高管直接担任学院副院长。金水区依托西亚斯数字技术产业学院打造混合所有制办学样板,三方联合出资,建立“院司一体、双师双聘”机制。沈阳职业技术学院成立混合所有制汽车学院,以产权融合打破教育链与产业链的衔接堵点。
但“叫好”的多,“叫座”的少。混合所有制涉及产权分割、利益分配、风险共担等一系列复杂问题——谁来出资?谁来管理?收益如何分配?亏损谁来承担?这些问题没有清晰的制度框架,“混合”就永远停留在“合作”的层面,到不了“所有”的深度。
梗阻三:评价导向错位,“深度融合”缺乏“指挥棒”。
产教融合“融而不深”,评价导向是重要推手。
职业院校的考核指标里,论文、课题、获奖是“硬通货”,产教融合的深度和实效是“软指标”。企业的考核指标里,利润、市场、研发是“主业”,参与职业教育是“副业”。当双方都没有把产教融合当作“核心业务”来考核时,“深度融合”就成了一句空话。
全国政协委员戴均良建议,“构建完善第三方评估体系,将企业参与度、学生就业率、技术转化效益等指标纳入考核”。全国人大代表温广勇也提出,“构建全链条考核闭环,对照规划量化指标推行第三方评估,考核结果直接关联经费拨付”。
方向有了,但标准还没建起来。职业院校产教融合效益评价指标体系、产教融合型企业参与职业教育办学成效评价指标体系——这些研究还停留在学术层面,离“可操作、可考核、可问责”还有距离。
产教融合的“化学反应”,缺的不是“反应物”,而是“催化剂”——清晰的利益机制、健全的产权制度、刚性的评价导向。三者缺一,反应就只能是“物理”层面的混合,到不了“化学”层面的融合。
三、“化学反应”的样本:谁在真正“融”在一起?
“物理反应”多,“化学反应”少——但少不等于没有。一些先行者的探索,正在为“化学反应”提供可复制的样本。
样本一:滨州职业学院——“把课堂搬进生产线”。
滨州职业学院联合行业协会及多家龙头企业,构建“校企命运共同体”,与百余家铝产业链企业共建“高端铝产业学院”,将课堂直接搬到产业链上。课程以生产汽车铝制底壳的真实生产线为载体,覆盖仓储、搬运、生产、检测、打标全流程。通过“1.5+0.5+1”三段递进式培养,十年来培养3600余名毕业生,双证获取率100%,就业率平均达98.34%,用人单位满意率99.6%。
样本二:淄博职业技术大学——“让企业从旁观者变成合伙人”。
19个混合所有制现代产业学院,企业高管担任副院长,深度参与专业设置、课程开发和实训设计。京东现代产业学院的学生直接参与电商实战,2025年在校生服务销售额突破1.2亿元。理想汽车订单班毕业生未离校即被“抢订”,起薪普遍超6000元。近三年,9名毕业生荣获“万华工匠”称号。
样本三:山东科技职业学院——“厂场一体”实战化育人。
走进山东科技职业学院校内的潍坊尚德服饰生产车间,这里早已不是传统的缝纫机生产线,而是由智能吊挂系统、全链路数字化管理平台和实时数据看板组成的智造车间。企业导师于秀丽在产线一侧为学生讲解西服成品检测标准——“教室”就是车间,“老师”就是工程师,“作业”就是产品。
样本四:北京科技职业大学——“生产赋能教学、教学支撑产业”。
基地引入企业真实生产任务,构建“企业订单+教学实训”双轨运营机制,师生参与工艺设计、编程、加工、检测、交付全流程,生产收益按比例反哺教学设备更新与课程开发。优秀者直接纳入企业人才库,实现“实训即实习、毕业即上岗”。
这些样本的共同特征是什么?不是“签了协议”,不是“挂了牌子”,不是“开了会议”——而是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企业不是“帮忙”,而是“合伙”;学校不是“求人”,而是“共赢”。这才是“化学反应”。
样本之所以是样本,就是因为大多数还做不到。滨州、淄博、潍坊、北京的做法,不是“模式”,是“方向”。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推广、怎么复制、怎么制度化的问题。但如果连方向都不愿意看,那就只能在“物理反应”的原地打转了。
四、从“物理”到“化学”:三条破局路径
产教融合从“物理反应”到“化学反应”,需要三条路径同时打通。
路径一:利益机制——让企业“有利可图”。
企业不是慈善机构。让企业深度参与产教融合,不能只靠“讲情怀”,必须靠“讲利益”。
一是要让产教融合型企业的优惠政策“看得见、摸得着”。税收减免、用地优惠、金融支持——这些政策不能只是“远景规划”,要有明确的实施细则和兑现渠道。二是要探索“企业出题、院校解题”的协同模式——让企业在产教融合中真正获得技术研发、人才培养的实际收益。三是要建立成本分担机制——学校“购买”企业项目、政府补贴企业投入、企业享受政策红利,三方共担、三方共赢。
路径二:产权制度——让混合所有制“有章可循”。
混合所有制是方向,但不能“摸着石头过河”太久。
一是要明确混合所有制产业学院的法人地位和治理结构——谁出资、谁管理、谁受益,要有清晰的制度规范。二是要建立产权保护和风险分担机制——校企双方的资产投入如何评估、如何保护、亏损如何分担,不能“合的时候热热闹闹、散的时候一地鸡毛”。三是要在政策层面给予更大的改革容错空间——混合所有制涉及国有资产处置、产权流转等敏感问题,没有制度保障,谁敢真“混”?
路径三:评价导向——让产教融合“有尺可量”。
没有评价,就没有动力。
一是要将产教融合的深度和实效纳入职业院校的核心考核指标——不能只看“签约多少家企业”,要看“企业真正参与了多少”。二是要建立第三方评估机制,将企业参与度、学生就业质量、技术转化效益等纳入考核。三是要将考核结果与经费拨付直接挂钩——干得好的多给,干得差的少给,倒逼院校从“应付检查”转向“真抓实干”。
五、产教融合不是“选择题”,是“生存题”
2026年7月16日,教育部完成2026年《职业教育专业目录》专业增补工作,共计增补27个专业。“本次专业增补充分依托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市域产教联合体,将产业一线真实需求、企业核心诉求转化为专业设置依据”——这句话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产教融合已经从“政策倡导”变成了“制度刚需” 。
2026年,全国超过20个省份将产教融合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山东组建47个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和56个市域产教联合体。全国先进制造与工业具身智能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汇聚161家成员单位。63家企业入选国家产教融合型企业。
数字在增长,但“融而不深”的问题没有根本解决。芜湖职业技术大学党委书记田昕说得好:职业院校要“跳出单一办学视角,主动立足企业发展、产业升级、区域经济发展全局,找准合作切入点与利益契合点”。
产教融合喊了十三年。十三年来,政策在加码,投入在增加,探索在深入。但“最后一公里”的打通,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文件、更多的会议、更多的挂牌——需要的是利益机制的“真金白银”、产权制度的“有章可循”、评价导向的“硬碰硬”。
产教融合不是“选择题”,是“生存题”。职业教育能不能真正从“教育圈”走向“产业生态圈”,取决于这道题能不能答好。
“物理反应”已经够久了。“化学反应”,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