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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言之语 | 中职教育的“基础”不能垮——“少而精”时代,中职如何重新定义“我是谁”?

2026-10-06 15:01:00 责任编辑:艾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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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正式发布,明确提出“深化中等职业教育改革,办好少而精的中等职业学校”。同月,国务院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推进中职、高职、职业本科教育衔接培养”。

  2026年3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正式发布,明确提出“深化中等职业教育改革,办好少而精的中等职业学校”。同月,国务院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推进中职、高职、职业本科教育衔接培养”。
 
  “十四五”期间,职业教育体系已形成“中职为基础、高职专科为主体、职业本科为牵引”的基本格局。中职是“基础”——这个定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但现实是另一回事。
 
  2024年全国中职学校6862所、在校生1229.33万人,与普通高中1.58万所、在校生2922.28万人的差距持续扩大。中职在高中阶段的占比从2014年的43%下降到2024年的32%。2025年中职学校6741所,比上年减少121所。五年来,中职学校从7294所减到6741所,累计消失553所。招生规模从2021年的488.99万人下降到2025年的369.93万人,五年间减少近120万人。
 
  553所学校消失,120万生源流失。说好的“基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方”。
 
  一、“基础”为什么在动摇?三重力量的叠加
 
  中职教育的“基础地位”被动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三股力量长期叠加的结果。
 
  第一重:生源断崖,招不到学生了。
 
  少子化,是悬在中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中国人口出生率自1987年23.3‰的峰值后持续下滑,2022年降至6.77‰。适龄生源数量减少是直接原因——江苏、浙江、广东等省份已适时压降中职招生计划、扩大普高资源。
 
  数据触目惊心。中职招生规模从2021年的488.99万人下降到2025年的369.93万人,五年间减少近120万人;在校生从1311.81万人减少至1118.77万人,减少约193万人。2024年全国中职招生规模较上年下降约7.9%。部分“空、小、散、弱”的中职甚至面临招生断流的绝境。
 
  当一所学校连生源都难以保障,生存就成了第一命题。
 
  第二重:普高扩招,中职成了“备胎”。
 
  1999年高校扩招释放了“读高中上大学”的需求,中职招生出现断崖式下滑。此后二十余年,普高持续扩招,中职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
 
  受“全面普高化”论调的挤压,中等职业教育已处于非常脆弱的发展状态。一部分学校在当地政府强力要求下转办为综合高中,甚至并入其他学校,终止了中等职业教育办学。另一部分学校在地方教育行政部门安排下成为高职院校的附属。
 
  贵州毕节,毕节市财贸学校自2026年秋季学期起正式并入毕节职业技术学院,原校址由七星关区人民政府举办公办普通高中。福建南平,闽北职业技术学院与南平职业中专正式合并。中职变高中、中职变高职——表面上是在“升级”,实质是在“消失”。
 
  第三重:社会偏见,中职的“身份危机”。
 
  在很多人眼里,中职仍然是“考不上普高的备胎”。这种认知偏差导致中职教育陷入恶性循环:社会不认可→优质生源不愿来→办学质量难以提升→社会更加不认可。
 
  全国政协常委阮诗玮直言,当前职业教育发展的根源性问题在于“高层次供给规模不足、结构缺失”,社会对职业教育的认知仍局限于中职、高职等特定类型,将其与普通教育视为相互割裂的体系。
 
  鲁彬之以为:中职的“基础地位”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动摇。553所学校消失、120万生源流失——这不是“结构调整”能解释的,这是系统性危机的信号。如果连“基础”都守不住,职业教育这座大厦还能立多久?
 
  二、“少而精”:是“收缩”还是“升级”?
 
  面对中职的困境,“十五五”规划给出了方向——“办好少而精的中等职业学校”。
 
  但“少而精”这三个字,在一线职教工作者中引发了复杂的情绪。有学者指出,部分职教工作者产生“收摊打烊”之忧——这源于对规模扩张后企稳发展的不适应,也反映出对高质量发展认识不足而产生的行动恐慌。
 
  “少而精”到底意味着什么?
 
  “少”——对客观现实的接纳。规模缩减已是事实。“少”不等同于“精”,但在外延拓展受限时,优化办学资源、重塑办学优势成为亟待解决的课题。人口变化和教育需求是导致规模缩减的根本动因。与其在“规模扩张”的旧逻辑里挣扎,不如在“少而精”的新逻辑里破局。
 
  “精”——对内涵的追求。 规模下降推动中职学校在精准定位、精细管理、精益教学、精准服务等维度重新布局。国家层面应明确“少而精”的内涵、实施主体与推进路径,细化路线图、时间表、施工图。
 
  但“精”不是一句口号。中国教育报刊发的评论文章提出,办好“少而精”的中职教育要突出抓好“六要”:一要正视优势,坚定发展信心;二要锚定方向,搭建改革框架;三要尊重差异,推动分类发展;四要因地制宜,加大省域统筹;五要遵循规律,推进贯通培养;六要建强内涵,提升办学能力。
 
  2024年,教育部怀进鹏部长首次提出“办少而精的中职教育”。2026年“十五五”规划再次强调这一战略方向。从“提出”到“强化”,“少而精”已经从中职教育的“改革选项”变成了“生存底线”。
 
  鲁彬之以为:“少而精”不是让中职“收摊”,而是让中职“升级”。但“升级”的前提是——我们搞清楚中职到底“精”在哪里。如果“精”只是把学校从一千人缩到五百人、从十个专业砍到三个专业,那不是“精”,是“萎缩”。真正的“精”,是用更少的资源办出更好的教育、用更精准的定位服务更对口的产业。
 
  三、“基础”是什么:中职的三重不可替代性
 
  中职的“基础地位”不是一句政治口号,而是由三重不可替代的功能决定的。
 
  第一重:高技能人才早期培养的主渠道。
 
  中职教育是普及高中阶段教育、夯实技术技能积累、培养高素质技能人才、促进社会公平的重要基础,在现代职教体系中处于底层支撑位置,是高技能人才早期培养和新增劳动力供给的主渠道。
 
  天津教育科学研究院副院长李剑萍有一个精准的判断:中等职业学校已经不再是一次性就业教育的终点站,而是学生终身发展的起航地,具有为学生终身发展打基础和职业发展打基础的“双重基础教育”职能。
 
  技能形成有重要的“时间窗口”,尤其“具身性”强的技能需要“童子功”。中职为义务教育阶段学术发展困难的学生提供了技能成才的可能。如果中职萎缩,“具身性”技能谁来传承?大国工匠的“童子功”从哪里来?
 
  第二重:职业教育体系的“地基”。
 
  “十四五”期间形成的“中职为基础、高职专科为主体、职业本科为牵引”的体系格局——这个格局不是行政命令,而是人才培养的客观规律。没有中职输送的生源,高职专科和职业本科就成了“空中楼阁”。
 
  林宇指出,职业教育重心持续上移,曾经中等职业教育占到高中阶段的“半壁江山”,但现在所占比例持续下降。重心上移是大势所趋,但上移之后如果“基础”垮了,整个体系都要出问题。
 
  第三重:县域经济和乡村振兴的人才支撑。
 
  中职学校主要集中于县域,根基在县域。中职发展应以地方为主,优化功能定位,服务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和乡村全面振兴。
 
  当县域中职学校关停并转,县域的技能人才从哪里来?当乡村振兴需要“留得住、用得上”的本土人才,谁来培养?中职的萎缩,不仅是教育问题,更是区域发展问题。
 
  鲁彬之以为:中职的“基础地位”,不是靠文件“规定”出来的,而是靠功能“证明”出来的。如果中职不能证明自己是高技能人才的“摇篮”、是职教体系的“地基”、是县域经济的“人才库”,那“基础”就只是一个概念。但反过来说,只要这三重功能还在,中职就不可替代——问题是怎么把不可替代性“做出来”,而不是“说出来”。
 
  四、定位之变:从“就业导向”到“就业与升学并重”
 
  中职的功能在变。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聂伟将这一转变概括为由“就业导向”转向“就业与升学并重”。
 
  但在实际办学中,“升学越来越多、就业越来越少”的趋势正日益显著。聂伟直言,过度追求升学可能导致两重后果:一是中职与普高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升学考试内容不凸显专业特色,专业划分意义衰减;二是学校更多关注语数外等文化课或专业基础理论知识教学,专业教学被弱化、实习实训不再被强调,职业教育底色被淡化。
 
  南京师范大学郝天聪同样关注到“应试化趋势”:“升学导向可能压缩专业课和实习实训,而纸笔考试为主的选拔方式,难以甄别学生的职业潜能与动手能力。”他建议重构“文化+技能”的职教高考评价体系,大幅提高技能操作考核权重,从制度设计上倒逼中职坚守类型教育底色。
 
  聂伟提出“特色发展、重点发展、多元发展”三条路径:“特色发展是根本——坚持职业教育的类型特征,抓实抓牢专业教育,真正为高等职业教育输送高质量的技能人才,而不是无差别的‘高中毕业生’。这是职业院校安身立命之本。”
 
  鲁彬之以为:中职的“升学”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升学”。如果中职的升学是把学生培养成“会考试的人”,那中职和普高有什么区别?如果中职的升学是把学生培养成“有技能的人”,那中职的“不可替代性”就守住了。关键不在“升不升”,在“怎么升”。
 
  五、谁在“精”字上做文章?——三个值得关注的样本
 
  “少而精”不只是政策表述,一些先行者已经在行动。
 
  样本一:北京昌平职业学校——升学就业双高。
 
  北京昌平职业学校与多家知名企业共建工程师学院,毕业生进入合作企业就业率达62%,高职升学率达99.5%。升学率近100%,就业率超60%——不是“二选一”,是“两个都要”。中职不是“终点”,但也不是“跳板”,它可以是“起点”——既能升学、也能就业、更能终身发展的起点。
 
  样本二:章丘中等职业学校——产教融合的县域样本。
 
  50家企业与学校建立深度合作关系,智能制造专业群获评济南市产教融合示范专业群培育项目,三个实训育人案例入选教育部全国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典型案例。一所县域中职,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中职不是“没前途”,是“没找到路”。
 
  样本三:滨州中高职组团——从“各自为战”到“协同联动”。
 
  滨州市以滨州职业学院为龙头,联合7所县区中职学校,实现从“各自为战”到“协同联动”的转变。围绕高端铝等新增产业产能,与京博集团共建“京博班”,与盟威集团共建“盟威班”,中高职一体实施5年订单培养班级93个。
 
  鲁彬之以为:这些样本的共同特征,不是“大”,而是“准”——准确定位、精准对接、精细培养。中职的未来不在“规模”,在“精度”。“少而精”不是让中职“变小”,而是让中职“变强”。
 
  六、三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中职的“基础地位”能不能守住,取决于三个问题能不能回答好。
 
  问题一:中职的“精”到底“精”在哪里?
 
  “少而精”不能只是一个口号。教育部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指出,“少而精”的中职教育仍处于理念阶段,对其“是什么”“怎么办”“谁来办”等基础性问题缺少权威回答和规范要求。“精”的标准是什么?“精”的路径是什么?“精”的评价是什么?没有答案,“少而精”就只是一个“安慰剂”。
 
  问题二:中职的“升学”会不会变成“普高化”?
 
  聂伟的担忧值得重视:过度追求升学可能导致中职与普高界限模糊、专业划分意义衰减、职业教育底色被淡化。郝天聪建议重构职教高考评价体系,大幅提高技能操作考核权重。如果职教高考还是“纸笔考试为主”,那中职的“升学”和普高的“高考”有什么区别?中职的“不可替代性”怎么体现?
 
  问题三:中职的“合并潮”是“升级”还是“消失”?
 
  2021年至2025年间,全国至少发生了21起中高职整体合并案。2025年,中职学校减少121所。一些中职学校并入高职后,校名变了、层次升了,但中职的“基础功能”谁来承担?如果“合并”变成“消失”,“少而精”就变成了“少而没有”——这个代价,谁来承担?
 
  七、中职不是“过渡”,是“基础”
 
  《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技能人才占就业人员比例从2025年的30%提升到2030年的35%。中职教育作为职业教育体系的“基础”,只能加强、不能削弱。
 
  但“加强”不是靠文件,是靠实践。
 
  教育部副部长吴岩指出,中职教育要“既为学生的职业发展奠基,又为高等职业教育输送合格生源,双重基础定位缺一不可”。
 
  中职的“基础地位”不是天然存在的,是需要用实力证明的。当553所学校消失、120万生源流失,当“普高化”成为隐忧、“合并潮”成为趋势——中职的“基础”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中职不是“过渡”,是“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如果把中职当作“可选项”、把中职教育当作“过渡阶段”,那职业教育的“地基”就会松动。“少而精”不是让中职“消失”,而是让中职“重生”——从规模扩张的旧路上退下来,走上内涵发展的新路。这条路不好走,但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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