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职教出海已具相当规模,但行业分布高度集中于制造、采矿、建筑等资本密集型领域,理论研究亦滞后于实践,呈现“实践活跃、理论弱化”的结构性失衡,饮食领域尤处“有实践、无位置”之境。本文以山东“班·墨学院”(中国鲁菜)为探索性单案例,回答鲁菜出海何以成为中国职教出海的典型事例。
[摘 要]我国职教出海已具相当规模,但行业分布高度集中于制造、采矿、建筑等资本密集型领域,理论研究亦滞后于实践,呈现“实践活跃、理论弱化”的结构性失衡,饮食领域尤处“有实践、无位置”之境。本文以山东“班·墨学院”(中国鲁菜)为探索性单案例,回答鲁菜出海何以成为中国职教出海的典型事例。研究提出:鲁菜出海的典型性不在于优势罗列,而在于形成一个由前提、机制与结果组成的判据体系——以需求相通性为前提,以文明可参与性(味觉共同体)、产教原发型与制度突破性(标准入框)为核心机制,以品牌互构性与问题可诊断性为结果证据。在解释层面,本文以新制度主义的三种同构解释其合法性建构,以SECI知识螺旋解释其知识转化,并针对“火候悖论”提出“风味参数化”的编码思路。在国家推动服务业大发展、支持餐饮品牌出海的政策背景下,鲁菜出海对高水平对外开放战略、国际产能合作与海外“国民餐厅”建设具有人才供给、规则衔接、载体支撑与民心相通四重积极作用。
[关键词]职教出海;鲁菜出海;班·墨学院;标准入框;味觉共同体
一、问题的提出:职教出海的现状审视与理论建构之弱
(一)规模扩张与结构失衡:一个被忽略的行业事实
自2016年全球首个鲁班工坊在泰国落地以来,鲁班工坊、丝路学院、郑和学院、班·墨学院、现代工匠学院等品牌项目相继出海,中国—上海合作组织职业技术教育合作中心、“一带一路”职教联盟、金砖国家职业教育联盟等合作载体陆续建立[1]。2025年1月,《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深耕鲁班工坊等品牌项目[2],职教出海由此进入提质增效的新阶段。
规模扩张之下掩藏着明显的结构失衡。有统计显示,我国职业院校海外办学的行业分布高度集中于资本密集型领域:制造业占31.94%、采矿业占29.17%、建筑业占8.33%、交通运输及仓储邮政业占6.94%、批发和零售业占6.94%,与我国对外投资重点领域基本一致[3]。规模亦在快速扩张:截至2026年6月,全国已有30个省份逾480所职业院校在海外落地820多个办学机构和项目,较2024年的400多个翻了一番[4]。值得注意的是,无论在上述行业分布统计还是在规模增长数据中,住宿餐饮业均未被单列。这意味着,一个拥有两千余年典籍记载、完整技法体系与庞大海外从业人群的饮食传统,其职业教育出海实践在学科版图与政策视野中“有实践、无位置”。
(二)理论建构弱化:从经验总结到学理化的鸿沟
与蓬勃实践形成反差的,是理论研究的相对滞后。已有学者明确提出“鲁班工坊发展学”的理论命题,指出相关研究多集中于经验总结、案例分析与政策解读,缺乏系统的理论建构与学理化探索[5]。但“理论建构不足”的判断须作更精确的界定——近两年,这一领域已出现若干理论化尝试,本文必须与之对话。
其一是创新扩散视角。有研究以罗杰斯创新扩散理论的相对优势、相容性、复杂性、可试验性、可观察性五属性为分析工具,比较德国、澳大利亚、瑞士等国职业教育国际输出的经验,诊断出中国职教出海在复合优势不彰、本土融入不足、内容复杂性较高、过程试点机制薄弱与国际话语权不足等方面的制约[6]。其二是协同治理视角。有研究基于协同治理理论,围绕资源、标准、机制三条路径,提出鲁班工坊在设备流通、标准衔接、信任构建与风险防控上的高质量发展路径[7]。这两项研究与本文倚重的“鲁班工坊发展学”[5]同刊于《中国职业技术教育》2026年第15—18期,共同标志着该领域正由“经验描述”走向“理论解释”。
本文之所以未采用创新扩散或协同治理框架,而以“鲁班工坊发展学”为总体取向,出于两点考虑。就解释对象而言,创新扩散框架以“一项创新能否被采纳、扩散多快”为核心问题,长于解释扩散的速度与障碍,却难以处理隐性技艺“入框”这一认识论难题;协同治理框架以多元主体的资源配置与协调机制为核心,长于解释项目运营的可持续性,却难以处理饮食技能中“不可完全编码部分”如何获得制度承认的问题。就分析层级而言,二者或偏于宏观条件、或偏于中观机制的一端,而本文所需的,是一个能贯通宏观(国际经济与文化结构)、中观(组织合法性)与微观(知识转化)的解释装置——这正是“鲁班工坊发展学”以实践本体论为根基、整合多层级分析的取向所能提供的。本文即在其总体取向之下作案例化的具体推进(详见第四部分)。
还需说明的是,以饮食为对象的研究在人文社会科学中并非空白,而是“厚积而不同问”。人类学与社会学围绕食物已形成需求范式、政治经济范式、阶层区分范式与文化安排范式等多条脉络:从哈里斯以生存适应解释食物选择,到西敏司在《甜与权力》中揭示食物背后的全球政治经济过程,再到布迪厄以“区分”解释口味与阶层的再生产,以及萨林斯强调饮食作为文化制度安排的结果[8]。传播学则主要围绕文化折扣等机制讨论跨文化传播的衰减与调适[9]。然而,这些研究的落点多在文化传播、社会结构与消费,鲜有进入职业教育与技能资格转移的分析视野。就职业教育跨国转移(International Transfer of VET)研究而言,其范式已涵盖“权力”与政策扩散、制度借鉴、空间集聚与技能契合等[10],但以“味觉”为分析单位、以隐性技艺如何进入资格框架为问题的研究,仍属空白。本文所定位的,正是这一具体缺口,而非笼统的“饮食研究空白”。
“理论来自实践,宏大深刻的实践孕育宏大深刻的理论。”在职教出海由规模扩张转向内涵发展的今天,选择一个既能承载中国实践特质、又能暴露深层理论难题的对象加以深描,是突破理论建构弱化的可行路径。本文的主张是:鲁菜出海正是这样一个对象。
更进一步看,职教出海的现状审视还应追问三组落差:一是规模与质量的落差——部分项目存在“重挂牌、轻运行”的路径依赖,揭牌即高潮,后续教学、考核、认证难以为继;二是输出与入框的落差——多数项目止于把中国标准翻译交付对方,真正嵌入东道国国家资历框架与学分体系者仍属少数;三是实践与理论的落差——经验素材极为丰富,却缺少可通约的分析框架与可检验的命题体系[11]。三组落差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职教出海已从“有没有”进入“好不好”的阶段,而衡量“好不好”的标尺,恰恰需要一个最能暴露矛盾的典型样本来校准。
二、研究设计与经验进路:从灶台实践到典型样本
(一)研究设计与案例选择
本文采用探索性单案例研究设计。之所以选择单案例,是因为本文的问题属于“如何可能”的解释性问题,其目标是识别机制、提出命题,而非估计总体分布;在既有理论尚未覆盖的领域,单案例深描具有不可替代的启发价值。案例选择遵循“极端案例”与“启发式案例”相结合的抽样逻辑:鲁菜出海在饮食类职教出海中最具代表性——它既有制度化程度较高的“标准入框”实践,又集中暴露了隐性技艺与刚性认证之间的矛盾,因而最有利于观察关键机制。
本文的经验蓝本以山东“班·墨学院”(中国鲁菜)为主,重点考察其西班牙项目与墨尔本项目;并以山东城市服务职业学院牵头成立的“国际鲁菜产业学院”等其他鲁菜出海实践作参照性对照,用于检验相关机制是否具有可复现性,而非以单一项目代表全部鲁菜出海。
需要坦陈的是,本文经验材料以公开报道、院校公开信息、政策文件与行业报告等二手资料为主,未开展系统访谈与问卷调查。因此,本文结论属探索性的分析性概括,其效力在于提出可检验的命题与机制,而非统计意义上的外推;相关命题的验证,有待后续的一手数据研究。
(二)民间先行—院校接续—标准收口的三重跃迁
在进入实践图谱之前,须先交代鲁菜自身的文化资本厚度,这是其能够成为典型样本的历史前提。鲁菜是历史最悠久、技法最丰富、最见功力的菜系之一,其所承载的并非仅是烹饪方法,而是一整套可追溯至典籍的文化资源。春秋时期,齐国易牙“善和五味,淄渑水合,尝而知之”;鲁国孔子提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并留下“失饪不食”“不时不食”“不得其酱不食”等一系列饮食主张。管仲言“淡也者,五味之中也”,以水味之淡为调和众味之本;晏子更以烹调之道比喻君臣政治,主张“和如羹焉”,使“五味调和”之“和”获得政治哲学的深度。北魏时期,山东益都人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以山东菜为基础,系统记载煎、烧、爆、炒、烤、蒸、腌、腊、炝、糟等烹调方法与名菜制法,仅食品加工一项即达26篇、百余品种,后世各菜系运用的基本烹饪方法,几乎没有超出其所载范围。唐宋时期,段成式记“无物不堪食,唯在火候,善均五味”;明清以降,山东厨师主导皇宫御膳房,鲁菜由此形成孔府菜、济南菜、胶东菜三大风味流派,技法上尤擅“爆、扒、拔丝”,世称“食在中国,火在山东”。由此,可将鲁菜界定为由典籍层(可征引的文本传统)、技艺层(可传授的技法体系)与伦理层(可践行的礼食观念与“和”的哲学)构成的三层文化资本结构。三层之中,伦理层最易被忽略,却恰恰是鲁菜出海最独特的资源:鲁菜调味以咸鲜为本、注重用汤,其灵魂在于“和”,即“有味使之出,无味使之入”,以恰到好处的烹饪与调味激发食材本真之味,而非以浓烈调料掩盖。这种“尊重自然、追求中正平和”的哲学智慧,与“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文明理想内在相通[12]。
鲁菜出海并非自今日始,也并非自院校始。民间先行阶段可上溯至近代:山东福山籍海外华侨华人约三千户、一万余人,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从事烹饪业,分布于五大洲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办具有一定知名度的餐馆达六七百家。这是一条由移民、师徒与家族网络自发织就的味觉通道,它证明了鲁菜技艺具备跨文化生存能力,却也留下了深刻局限:完全依靠个体经验与口传心授,无标准、无认证、无制度承接,始终停留在“开店谋生”层面。
院校接续阶段始于职业教育国际化成为国家战略之后。烟台文化旅游职业学院提供了较为完整的样本:6名毕业生在中国驻日本、法国、中非等大使馆担任主厨或餐饮主管,80多名毕业生在海外餐饮企业就业,23人在12个国家开设中餐厅,影响和培训当地鲁菜爱好者超过4000人次[13];原学院烹饪教师高英杰2015年携鲁菜技艺赴挪威开设福山饭店,其经验朴素而精准——“一靠鲁菜的独特技法和美味菜品,二靠我们山东人的实在和真诚,把‘好客山东’带到了挪威”[13]。2025年10月,12位瑞士烹饪教育者到访学院,曾获世界技能大赛餐饮服务项目金牌的莫妮卡·威利娜试做后评价:“这是我第一次亲手做鲁菜,味道比想象中更惊艳”[13]。
标准收口阶段以“西班牙—班·墨学院(中国鲁菜)”为标志。依托学院设立的“中国鲁菜文化与产业标准化研究院”,项目团队制定了168项鲁菜烹饪原料、制作工艺与配料标准,并在此基础上完成14万余字标准化数字课程、12套实操视频及30余万字的中译英、中译西文本;相关课程成果经西班牙国家职业教育协会等机构认证,进入西班牙学历教育必修学分体系,《鲁菜制作技术》被纳入西班牙国家职业教育必修学分课程[14]。需说明的是,学院相关标准化平台另开发的菜品标准、课程标准、管理标准、实习就业标准等累计已达268项,覆盖四个体系[13];该口径侧重教学与管理制度,与此前168项原料工艺标准分属不同的标准集合,不宜混用。
在课程“入框”的基础上,学院进一步推动专业层面的国际资格互认。烹饪工艺与营养专业承接鲁菜非遗技艺传承与国际化烹饪人才培养的双重使命,委托英国国家学历学位评估认证中心(UK ENIC)中方理事会,对照英国规范资历框架(RQF)与欧洲资历框架(EQF)对专业开展独立评估认证,并获得L5级国际资格认证[14]。这一由“课程入框”到“专业入框”的推进,标志着鲁菜出海的制度化程度进入新层级。
2026年3月,学院与澳大利亚墨尔本理工学院、山东妈妈餐饮有限公司共建的“班·墨学院”在墨尔本落成;“鲁菜出海·香飘欧亚”入选中宣部等六部门对外文化贸易“千帆出海”行动计划[13]。
(三)饮食作为第一需求:经验何以具备学理化的先天优势
经验要上升为典型,须先回答一个前提问题:为什么是饮食,而不是别的领域?
其一,需求层次的原初性。饮食是人类第一需求,是先于语言、先于制度、先于意识形态的生存实践。这一原初性决定了味觉经验的跨文化相通性最强:它不需要翻译中介,不需要价值预设,身体可直接接受。其二,传播属性的双重性。跨文化传播学的“文化折扣”概念指出,文化产品进入异质市场时其吸引力会相对衰减[9]。饮食文化产品具有“高折扣”与“低门槛”并存的罕见双重属性:一道菜背后的典故、礼仪与哲学几乎无法通过翻译完整传递,折扣极高;但味觉本身可被身体直接接受,门槛极低。这一矛盾属性恰恰构成战略支点:以味觉为入口降低接受门槛,以技艺与伦理为纵深逐步消解文化折扣。其三,文明互鉴的可参与性。区域形象的国际传播若止于影像与文字,受众始终是观看者;而烹饪是可亲手完成的实践。对“好客山东”TikTok官方账号的实证研究发现,“友好与人文关怀”类情感驱动型内容能显著提升收藏率与转发率等深度互动指标[15];亦有研究指出,相关社交媒体账号存在内容创新性不足、受众接受度偏低等问题[16]。共烹共食天然携带情感共鸣属性,可使受众从观看者转为参与者,这正是饮食类项目区别于制造类项目的根本优势。
三、典型性判据:鲁菜出海何以成为中国职教出海的典型事例
典型性不是自封的,须有可检验的判据。本文认为,鲁菜出海的典型性并不表现为一组彼此并列的“优势”,而可由一个分层判据体系来刻画:其一是前提性判据,回答“何以可能”,构成必要但不充分的条件;其二是机制性判据,回答“何以致之”,是典型性的核心;其三是结果性判据,回答“何以见得”,提供可观察的充分性证据。三者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前提—机制—结果”的递进关系。以下分述之。
(一)前提性判据:需求相通性
制造类项目的出海,须以产业落地、设备到位、岗位存在为前提;而饮食类项目的需求不待产业而生——凡有人群聚居之处,即有餐饮需求,即有技能习得需求。这一前提由两项可观测事实支撑:一是东道国既有中餐存量。据世界中餐业联合会发布的报告,截至2025年末,海外中餐门店约70万家,遍布全球180多个国家和地区,全球中餐市场规模已突破3900亿美元[17]。二是既有的技能缺口。海外中餐门店规模庞大,但高素质技能型中餐人才短缺已成为制约其发展的普遍瓶颈[18]。存量门店与人才缺口并存,使鲁菜出海具备“需求先于项目”的特征:院校出海是对既有需求的制度化回应,而非创造需求。这使其典型地体现了“教随产出、产教同行”的职教出海原初逻辑[4]。
需求的第一性还带来民生可及性:饮食类项目对基础设施的依赖远低于制造类——不需要重型设备,不需要大规模厂房,不需要长周期产线调试,一间实训厨房即可开课,一家门店即可实训。这使其具备“轻资产、快启动、广覆盖”的特征,尤其适合在工业化程度尚不高、但人口密集、生活性服务业需求旺盛的发展中国家先行布局。就服务共建“一带一路”民生领域而言,这种低门槛、高可及的特征,恰恰是职教出海较为稀缺的优势。
需说明的是,需求相通性只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有需求未必能形成制度化的技能输出,能否转化,取决于下文的三项机制性判据。
(二)机制性判据之一:文明可参与性(味觉共同体)
制造业的技能传授通常以设备为中介,学习者与技术的关系是操作性的;而饮食技能以身体为中介,学习者必须亲口尝、亲手做、反复校准。这种身体参与使文化传播从“关于中国的知识”转化为“与中国共同完成的经验”。本文称之为味觉共同体,即在共同烹饪、共同品评、共同改良的实践中,由中外参与者围绕特定饮食技能与风味理解形成的、兼具技能属性与情感属性的实践共同体。它不同于“想象的共同体”,因为以真实身体实践为纽带;也不同于一般学习共同体,因为其凝聚机制中包含味觉记忆与情感共鸣。
作为分析概念,味觉共同体须可操作化。本文为其设定三重观测指标:共同操作率(中外学员在同一灶台完成同一菜品的比例)、风味协商频次(围绕口味、火候、食材替代展开的反复调整次数)、独立复现率(东道国学员在脱离中方教师后独立完成并达到评价标准的比例)。三项指标均可由教学日志与技能考核记录直接采集。需要说明的是,本文在此提出的是一套可操作的测量框架,其信度、效度与判定阈值仍有待后续以实测数据检验;在获得实测数据之前,“味觉共同体促进民心相通”应被视为一个有待检验的命题,而非既成结论。这一框架的价值,在于把“民心相通”这一宏大表述转化为可采集、可复核的经验变量,为经验学理化提供切入点。
(三)机制性判据之二:产教原发型
“产教原发型”指产业链与教育链在出海之前即已天然耦合,教育的技能供给直接对应产业的岗位需求。山东“班·墨学院”采取“政行企校”四方联动与“企业建、院校办”的校企双主体模式,遵循“企业出题、学校答题”原则[19]。墨尔本“班·墨学院”由院校与山东妈妈餐饮有限公司共建,正是这一模式的体现:企业提供真实生产场景与就业出口,院校提供课程、标准与师资。其判定标准在于:项目是否由产业需求直接发起、是否有企业作为稳定的就业出口、课程是否随产业岗位标准动态调整——三条同时满足,方可称“原发型”,否则只属“附会型”或“挂名型”产教合作。
这一模式与西方学者所界定的“自愿转移—协商转移—强制转移”政策转移连续体[20]形成对照:鲁菜出海既非基于单向仰慕的政策借鉴,也非带有附加条件的强制输出,而是基于味觉共在、双向赋能的“共建共享”新型合作。
(四)机制性判据之三:制度突破性(标准入框)
这是鲁菜出海最具典型意义的一条。本文严格区分两个概念:“输出”预设单向的中心—边缘结构,其逻辑是“我有标准,你接受”;“入框”则预设开放场域,其逻辑是“我的标准进入你的框架,在与你的碰撞中被重新定义”。在制度层面,二者落实为“标准输出”与“标准入框”的对举:前者止于把中国标准翻译成外文交付对方,后者则要求中国标准实质嵌入东道国的国家资历框架、课程标准体系与学分认定体系。
西班牙项目的里程碑意义正在于此:不是把168项标准递给西班牙,而是让《鲁菜制作技术》成为西班牙学历教育必修学分课程中的一门课。其判定标准是“可核验的入框事实”:课程是否进入东道国官方资历或学分体系、是否可在官方系统中查证、是否有外方教育主管部门或行业权威机构的正式认定文件。以此衡量,西班牙项目提供了可核验的证据,而这也正是当前职教出海中最稀缺的一类证据。
这一过程的技术难度与制度意义同等重要。项目团队在缺乏可参照路径的条件下自主攻坚,完成了14万余字的标准化数字课程开发与认证对接,未依赖第三方中介购买整套国际认证方案。这一“无先例”恰恰说明:认证成本之高与中介依赖之重,是制约“标准入框”的现实门槛;而突破它的价值在于,它证明了非制造类专业同样可以完成标准入框,从而为生活性服务业的跨境资格互认提供了先行证据。烹饪专业对接欧洲认证在国内并无先例[14]。有研究针对国家资格框架在100多个国家的实施情况调查后发现,多数从一国直接移植到另一国的标准因未考虑当地特殊性而难以成功[21];饮食类标准涉及食材可获得性、口味偏好、宗教饮食禁忌、厨房设备条件等高度地方化变量,任何“原样移植”注定失败。因此,制造类标准可以追求“等效”,饮食类标准只能追求“可嵌合”,这正是饮食类职教出海在制度层面的独特典型性。
(五)结果性判据:品牌互构性与问题可诊断性
机制是否真正生效,需由结果来检验。本文提出两项结果性判据,作为典型性的充分性证据。
其一是品牌互构性。“好客山东”是山东最具辨识度的区域国际形象品牌。既有研究指出,其对外传播仍以中方自我塑造为主导,社交媒体账号存在内容创新性不足、受众接受度偏低等问题,对外传播话语的修辞效力有待提升[15][16]。鲁菜出海为区域品牌提供了三重补强:提供可参与的载体(从观看者转为参与者)、提供情感共鸣的入口、提供可信的人格化叙事——高英杰在挪威“把‘好客山东’带到挪威”的故事,比多数宣传片更具说服力。由此形成双向互构闭环:区域品牌为鲁菜出海提供文化背书,鲁菜出海为区域品牌提供可体验、可检验、可持续的实体支撑。其判定标准为:区域品牌传播效果与项目运营之间能否观察到相互增强的关系,而非单向借用。
其二是问题可诊断性。典型的价值不仅在于示范成功,更在于暴露矛盾。鲁菜出海集中暴露了职教出海的四组深层矛盾:隐性与显性的矛盾(火候、手感不可完全编码,认证却要求可观测可测量)、普适与特殊的矛盾(中国标准与东道国地方化变量)、援助与共生的矛盾(中方师资短期援助与本土造血)、挂牌与运行的矛盾(项目数量扩张与实质办学质量)。一个能够同时暴露四组矛盾的对象,其理论价值高于一个仅展示成功的对象。
以火候悖论为例:它既是鲁菜的技艺难题,也是整个职教出海在“隐性知识如何入框”上的共同难题。制造类项目同样面临技工“手感”不可编码的困境,只是饮食类把这一困境推到了极致——因为其核心产品必须被身体即时消费与即时评判。以普适与特殊的矛盾为例:它揭示了职教出海标准策略的普遍局限,即任何未考虑东道国地方化变量的标准移植都难以成功。以援助与共生、挂牌与运行的矛盾为例:它们分别指向可持续性与实效性这两个职教出海的共性短板。因此,对鲁菜出海的深描,所产出的并非一个行业的个案知识,而是可迁移至其他专业的分析工具。
四、可解释性:新制度主义与知识螺旋下的三层分析
米靖在建构“鲁班工坊发展学”时,循“生成逻辑—本体界定—理论基石”的理路展开,即先论证实践基础的充分性、理论需求的紧迫性与学科建设的必要性,再澄明本体论与认识论根基,最后搭建整合性分析范式[5]。受其“实践—本体—理论”总体取向的启发,本文不以“生成逻辑—本体界定—理论基石”为分节依据,而改以宏观、中观、微观三个层级组织解释,以便与前述判据体系相互对应。
在理论工具的取舍上,本文以新制度主义的三种同构(强制性、规范性、文化—认知)与野中郁次郎的SECI知识螺旋为主干:前者解释“标准入框”的组织合法性来源,后者解释隐性技艺的编码与转化。依附理论、世界体系理论仅作为宏观结构的背景参照,文化折扣与文化邻近性仅用于说明跨文化衰减机制,均不作独立分析框架。这一取舍意在避免理论拼贴,保持解释的内洽与聚焦。
(一)宏观层:结构位置与文化折扣的超越
传统国际合作理论带有鲜明的“西方中心主义”底色。依附理论与世界体系理论指出,全球体系中西方长期占据“核心”,发展中国家处于“边缘”。饮食文化领域的不平等同样存在:全球高端餐饮的话语权长期由米其林体系与西方烹饪教育品牌把持,非西方饮食传统往往被定位为“民族风味”或“异域菜系”。鲁菜出海在本体论上超越了这一结构:它并非为跨国餐饮资本培养廉价厨房劳动力,而是伴随中国餐饮产业“走出去”,成体系地输出技法、标准与文化理解,通过“结构性技能赋权”与“文化共鉴”打破烹饪知识垄断。
在跨越文化壁垒的机制上,文化折扣与文化邻近性理论提供了工具[9][15],而“味觉共同体”概念的提出,正是要在依附理论与文化折扣的双重困境之外,寻找一条既非单向输出、亦非被动适应的路径。日本的经验亦提供了参照:日本农林水产省2016年发布《海外日本料理调理技能认定指南》,以金、银、铜三级认定海外料理人,但据公开报道,截至2024年全球通过认定者仅三千余人[22][23]。这一从“认证餐厅”到“培养厨师”的转向,其方法论意义在于:单边标准一旦被理解为文化身份的裁断,就容易激发东道国抵制;沉降到“人的能力培养”层面则更易获得接纳。鲁菜的“育人”路线与之相通,却更具产教协同的制度厚度。
(二)中观层:新制度主义的合法性建构
新制度主义社会学认为,组织深嵌于由规则、规范和认知构成的制度环境中,为获取合法性与资源支持而趋同于环境要求,即“制度同构”[24]。据此可透视鲁菜出海的两大机制:一是强制性同构与规制合法性——中国输出的饮食标准须经东道国教育主管部门或权威行业机构审核并实质纳入其框架体系,西班牙项目的三方认证与学分入选即是刚性前提;二是规范性同构与专业合法性——通过对接国际行业技术规范、引入具国际认证资质的双语师资,确立其专业地位。
更进一步,“班·墨学院”(中国鲁菜)并非消极适应者。在初步同构后,其组织能动性转化为“制度拼接”策略:将中国饮食职业教育元素与本土制度资源创造性整合,最终突破文化交流项目的“飞地”局限,演化为东道国餐饮产业生态中的内生性制度安排。若再引入新制度主义的第三种机制——文化—认知同构,则鲁菜出海的深层优势更为清晰:味觉经验的内化会使东道国师生对中餐技艺产生“理所当然”的认知接纳,这种认知合法性比规制合法性与规范性合法性更为牢固、也更为持久。换言之,当一位西班牙学员能够独立完成葱烧海参并理解“火候”二字的分寸时,标准的入框便已从制度事实转化为认知事实。
(三)微观层:SECI知识螺旋、火候悖论与风味参数化
知识在跨国场域中并非可无损耗复制的商品。野中郁次郎的SECI模型揭示了隐性知识与显性知识相互转化、螺旋上升的规律[25]。鲁菜出海可划分为四个环节:社会化(师生面对面灶台实践,共享火候直觉与手感分寸,瑞士烹饪教育者来华试做即为注脚)、外化(168项标准、14万余字数字课程、12套实操视频与30余万字译本,将技法编码化)、组合化(中国显性标准与东道国资格体系整合重构)、内化(东道国师生将融合后的显性知识重新内化为肌肉记忆与微观创新能力)。
但SECI模型未能处理一个在饮食领域尤为突出的问题,本文称之为“火候悖论”:饮食技能的核心竞争力恰在于不可完全编码的部分。“爆”讲究急火快炒,“不及则生,稍过则老,争之于俄顷,失之于须臾”[26];而跨国认证制度的刚性要求恰恰是可观测、可测量、可复核。编码越彻底越易通过认证,却越可能丧失最精微的部分;编码越保留模糊性越接近技艺本真,却越难进入资历框架。这是认识论层面的结构性矛盾。
破解之道在于“风味参数化”,即以“参数区间+感官锚点+师徒校准”的三元结构完成编码。为避免使这一思路停留于抽象,此处以葱烧海参为例作示意性说明:参数区间给出可测量边界,如葱油熬制油温控制在120~140℃、葱段炸至“金黄”的时长区间、海参小火煨制的时间区间;感官锚点给出可对照的具身标准,如“葱段呈金黄色”“汁浓裹料、盘底无明显余汁”“海参软糯而有弹性”;师徒校准则保留由中外教师共同完成的最终判定环节,对“火候”给出“欠火—适中—过火”的分档,并记录参数与分档的对应关系,逐步沉淀为可写入课程标准的口径(上述数值为示意,具体区间须以教学实测数据校准)。其意义在于:把“师徒制”这一看似前现代的传承方式,重新安置为现代认证体系内部的功能性环节。
由此也澄清了一个长期被混淆的方法论问题:隐性知识并非标准化的障碍,而是标准化的对象。问题不在于能否把隐性知识全部显性化(这既不可能也无必要),而在于以何种结构使不可完全显性化的部分仍然获得制度承认。参数区间提供可测量边界,感官锚点提供可对照标准,师徒校准保留最终判定,三者构成一种“可认证的模糊性”。这一思路对制造类、康养类、手工艺类职教出海同样适用,是鲁菜出海所能贡献的、具有普遍意义的理论增量。
五、战略价值:服务国家对外开放、产能合作与“国民餐厅”建设
(一)政策依据:服务业大发展与烹饪品牌出海已成国家议程
发展鲁菜出海并非地方自选动作,而是国家政策议程的题中应有之义。2024年3月,商务部等9部门联合印发《关于促进餐饮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商服贸发〔2024〕46号),明确提出“支持餐饮企业积极开拓海外市场,推动中餐厨师、原辅料等‘走出去’”“建立健全中餐评价标准,培育有国际影响力的中餐评价体系”“鼓励餐饮领域职业教育校企合作,打造一批校企合作示范项目”[27]。世界中餐业联合会与中国烹饪协会联合发布的《餐饮产业蓝皮书:中国餐饮产业发展报告(2025)》指出,中餐“走出去”步伐加快、承载的文化功能日益突出,并建议构建中餐国际化评价标准体系、提升教育培训水平、加强海外中餐专业人员培养[28]。“十五五”规划建议专章部署“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开创合作共赢新局面”[29]。
从产业体量看,餐饮业收入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比重达10%以上,2023年全国餐饮收入5.29万亿元,是促消费、惠民生、稳就业的重要领域,也是传承和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27]。服务业的大发展,客观上要求职业教育提供与之匹配的标准供给、人才供给与规则供给。2026年全国两会上,多位委员建议将中餐国际化纳入国家战略,启动“中华美食全球行”专项计划,由行业协会牵头制定中餐出海标准体系并推动国际互认,依托高校、职业院校开展“中餐国际化经营”专项培训[30][31]。这些政策信号共同表明:烹饪品牌出海已被纳入国家服务业发展与对外开放的总体布局,而职业教育是其不可替代的人才与规则支点。
(二)对高水平对外开放战略的积极作用
其一,提供生活性服务业开放的中国方案。服务业开放的难点在于标准与资格的不互认。鲁菜出海以“标准入框”方式完成《鲁菜制作技术》进入西班牙学分体系,为生活性服务业的跨境资格互认提供了可复制的先行经验。其二,以柔性载体提升文化感召力。从制度型开放的视角看,生活性服务业的规则互认是对外开放的深水区:货物贸易的开放主要靠关税减让,服务与技能的开放则必须靠资格互认与标准衔接。鲁菜出海以“标准入框”方式为这一深水区探路,其经验可迁移至康养、家政、文旅等其他生活性服务业,具有超出餐饮行业本身的规则示范意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反思教育》强调教育应成为全球共同利益[32];鲁菜出海以“可品尝、可亲手制作”的方式,把抽象的文化软实力转化为可感知的日常体验,是费孝通“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文化理想的实践形态[12]。其三,以技能公共产品改善合作的道义基础。它为东道国青年提供了与市场需求对接的高质量技能培训,具有促进社会流动与体面就业的意义,从而把“走出去”转化为“共成长”。从这个意义上说,鲁菜出海所提供的不是一次性援助,而是可嵌入东道国产业与教育体系的技能公共产品:它不因项目周期结束而失效,也不因中方人员撤离而中断,这正是“走出去”与“扎下根”的分野所在。
(三)对国际产能合作的积极作用
产能合作的深层瓶颈往往不是设备与资本,而是属地化技能人才。鲁菜出海通过三条路径回应这一瓶颈:一是伴随产能出海配置人力资本,中餐门店、中央厨房、食材供应链开到哪里,烹饪与餐饮管理人才的需求就出现在哪里;二是把海外中餐门店转化为分布式实训基地,形成“学院教学—门店实训—就地就业”闭环,既解决实训场地,也解决就业出口;三是带动上下游产业协同出海,灶具厨具、调味品、预制菜、冷链物流随标准与人才一并进入东道国市场,形成“技能—标准—产业链”的联动输出。这使职教出海不再是教育的单点行为,而成为产能合作的配套性基础设施。
值得强调的是,这种联动具有明显的双向性:一方面,中国标准与人才的出海带动灶具厨具、调味品、预制菜、冷链物流等上下游环节进入东道国市场;另一方面,东道国的本土食材、饮食习惯与食品安全法规也倒逼中国标准作出参数化调整与本地化创新,从而反向提升国内餐饮产业的规范化与国际化水平。这种“以出海促升级”的效应,正是国际产能合作从单向输出走向双向互鉴的具体体现。
(四)对海外“国民餐厅”建设的积极作用
针对中餐品牌“形象碎片化、标准不完善、叙事不足”的结构性短板[29][31],本文提出以海外“国民餐厅”为抓手的建设构想:即由国家与行业组织背书、标准统一、兼具技能实训与文化展示功能的旗舰型中餐门店。职业教育在其中承担三重功能:标准供给(由院校与行业组织联合制定可入框的菜品工艺与评价标准,避免“千店千味”)、人才供给(为国民餐厅及海外中餐集群稳定输送双语双文化、懂工艺懂管理的复合型人才)、场景供给(将国民餐厅嵌入“班·墨学院”实训体系,使其成为“可吃的博物馆”[33]式的文化体验与教学现场)。由此,国民餐厅既是商业终端,也是技能终端与文化终端,实现产业出海、教育出海与文化出海的“三端合一”。
在体系设计上,建议构建“旗舰国民餐厅—标准示范店—社区门店”的三级结构:旗舰店承担文化展示与教学实训功能,由国家与行业组织背书、统一标准与叙事;标准示范店承担品牌输出与本地化创新功能;社区门店承担就业吸纳与日常供给功能,并优先录用“班·墨学院”毕业生。三级结构之上,建议由商务主管部门牵头设立出海服务中心与国家背书名录,形成“出海诊断—标准对接—人才输送—品牌推介”的一体化支持链条[30][31]。
六、实践优化要点与结语
要使鲁菜出海从典型个案成长为可持续的示范项目,尚需在四点上着力:标准入框方面,建立“一国一策”的标准对接图谱(系统梳理EQF、MECU、AQF等框架中可嵌入的位置),形成跨文化可接受的食材替代与工艺适配规则,并由省级层面统筹认证服务共享平台以降低成本;产教共生方面,构建由中方院校、东道国院校、中资餐企与本土餐企四方参与的利益共同体,明确成本分担与利益共享模型;师资造血方面,建立“技艺—教学—语言—文化理解—应急调适”五维能力模型,坚定不移走本土化培育道路,避免个人英雄式出海;绩效评估方面,突破“以授牌数量论英雄”,建立涵盖技能成效、产业带动、文明互鉴、外交与发展四维度的综合评价体系,并建立退出与整改机制。
“技能是连接全人类的共同语言”[34],而味觉或许是其中最为古老、也最为直接的一种。在职教出海由规模扩张转向内涵发展的关键阶段,选择一个最能暴露深层矛盾、最能体现中国实践特质的对象加以学理化,是建构中国自主职业教育知识体系的可行路径。鲁菜出海以其需求相通性、文明可参与性、产教原发型、制度突破性与问题可诊断性,构成中国职教出海的一个典型事例;其经验对康养、家政、文旅等其他生活性服务业的职教出海具有示范与迁移价值;更以其对国家对外开放战略、国际产能合作与海外“国民餐厅”建设的积极作用,展现出超越教育领域的战略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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