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3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布重磅报告《用人工智能发展职业教育》。报告基于对25个国家290余位利益相关者的调查、10个国家案例研究和31个AI应用案例。同月,由深圳职业技术大学牵头编制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版物《人工智能融入职业技术教育与培训实用指南》面向全球发布。
2026年6月23日,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发布重磅报告《用人工智能发展职业教育》。报告基于对25个国家290余位利益相关者的调查、10个国家案例研究和31个AI应用案例。同月,由深圳职业技术大学牵头编制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版物《人工智能融入职业技术教育与培训实用指南》面向全球发布。
一个是中国牵头为世界“定规则”,一个是世界为中国“出报告”——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月,不是巧合。
2026年5月,中国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签署《关于加强战略合作的谅解备忘录》,约定2026年至2029年在教育数字化转型、职业教育等领域深化合作。7月,758项新版职业教育专业教学标准发布。
从“向世界学习”到“与世界对话”,再到“为世界贡献”——中国职业教育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角色转换。但这场转换远未完成:我们向世界学什么?我们向世界输出什么?这两个问题,需要同时回答。一、向世界学什么:五国经验,五面镜子国际比较不是“抄作业”。每个国家的职业教育都是其政治、经济、文化基因的产物。但“基因不同”不等于“没有可学之处”。以下五国经验,是五面镜子——照出别人的长处,也照出自己的短处。
镜一:德国——“法律护体”的制度化。
德国的“双元制”是全世界职业教育的“教科书”。早1969年,德国颁布的《联邦职业教育法》就已将双元制职业教育纳入联邦法律框架,2020年修订后突出“以传授高级职业资格为目的”,确立了双元制作为国家技能形成体系的法定基础。德国职业教育立法以其系统性、可操作性和强约束力,保障了双元制模式的持续运转。
2026年5月6日,德国发布《2026年职业教育报告》。报告显示,2024/25年度共签订47.6万份新的培训合同。2024年有79%的学徒被其培训企业录用。双元制体系中,学生每两周在企业参与真实生产项目,一周在校进行理论学习。
但德国也有德国的烦恼。报告指出,培训市场岗位供给减少,而社会兴趣上升;供需不匹配导致许多岗位空缺,地区差异与培训职业类型分布不均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局面。德国联邦教育部长卡琳·普里恩坦言:“求职者的资格条件并不总是符合企业要求。”2026年启动的“以职业教育获取资质”攻坚计划,目标非常明确——“职业教育必须被视为与大学教育同等价值且具有吸引力的发展路径”。
鲁彬之以为:德国经验最可学的,不是“双元制”的形式,而是把职业教育纳入法律体系的制度化决心 。中国也有《职业教育法》,但法律的“牙齿”还不够锋利——企业参与是“义务”还是“鼓励”?不参与有什么后果?这些问题的答案,还在模糊地带。
镜二:日本——“专门职大学”的制度创新。
日本的经验,对中国职业本科建设具有最直接的参照价值。
日本2017年新修订的《学校教育法》创设了“专门职大学”(类似职业大学)制度,学制4年,毕业授予专门职学士学位。专门职大学学分中实习等科目的学分要占到30%至40%,4年内在企业等一线实习时间要够600个小时。此外,该制度还鼓励社会人员读专门职大学“回炉再造”,其工作实践经验可折算成一定学分。
日本的专门学校(相当于中国的高职院校)同样值得关注。目前日本全国约有2800所专门学校,学生人数约60万。因为课程更有针对性,专门学校的就业率可达约95%。毕业生如果想继续深造,毕业于两年制专门学校、获得“专门士”称号的学生可申请插班到短期大学或普通大学学习。
2026年起,日本专门学校将引入学分制,学生毕业后可以转入大学继续深造。中国教育部已承认日本专门学校的学历,毕业生回国可以考公考编。
鲁彬之以为:日本经验对中国最直接的启示,是“专门职大学”的制度设计 ——明确的实习学分占比(30%-40%)、刚性的企业实习时长(600小时)、社会人员学分折算机制。这些不是“原则”,是“数字”。中国职业本科喊了这么多年“产教融合”,有多少学校敢说自己的实习实训达到了30%的学分占比?
镜三:澳大利亚——“国家资格框架”的体系化。
澳大利亚建立以TAFE(技术与继续教育学院)为主体的职业教育体系,依托国家资格框架(NQF)实现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学分互通、资格互认。
2026年,澳大利亚职业教育改革持续深化。6月,各部长签署了2026年国家TAFE网络年度工作计划,涵盖17个项目,旨在加强技能认证、促进更顺畅的劳动力转型、提高学生完成率。7月,VET数据精简计划开始逐步推行。维多利亚州议会审议《教育与培训改革修正案(免费TAFE保障)法案》。
鲁彬之以为:澳大利亚经验的核心,是“一张网”覆盖全体系 ——中职、高职、普通教育之间的“立交桥”不是靠文件“说”出来的,是靠资格框架“建”出来的。中国有“1+X”证书制度,有学分银行试点,但离“全国一张网”还有距离。
镜四:奥地利——“高比例分流”的社会共识。
OECD技能中心2025年10月发布的《九国中等职业教育与培训体系研究报告》显示,奥地利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68%的15至19岁学生会分流到中等职业教育与培训体系。其中,双元制学徒制为最常见形式,占比约45%。双元制学徒学制3年,学校学习每周1至2天,企业实践每周3至4天。
68%——这个数字放在中国,几乎不可想象。但奥地利的经验说明:职业教育的社会认可度,不是“天生的”,是“建出来的” 。当职业教育能提供清晰的职业发展路径、体面的收入、社会尊重的时候,家长和学生自然会用脚投票。
镜五:芬兰——“灵活性”的制度设计。
芬兰职业教育体系的突出特点是灵活性。学生可以在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之间自由切换,学分互认机制成熟。职业教育毕业生不仅可以直接就业,也可以申请进入大学深造。这种“立交桥”式的设计,从根本上消解了“职业教育是死胡同”的社会偏见。
鲁彬之以为:五面镜子照出五个关键词——德国的“法治”、日本的“标准”、澳大利亚的“框架”、奥地利的“共识”、芬兰的“灵活”。这些关键词,恰恰是中国职业教育最需要补的课。二、世界的挑战,也是中国的挑战国际比较不能只看别人的“长处”,不看别人的“难处”。事实上,全球职业教育面临的挑战高度相似。
挑战一:供需错配,全球通病。
德国的《2026年职业教育报告》已经揭示了这个困境:受欢迎的培训职业“供小于需”,其他职业“供大于需”;求职者的资格条件不总是符合企业要求。中国4500万高技能人才缺口和3292个专业点撤销——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之间的“时间剪刀差” 。
OECD报告也指出了这一点:职业教育课程和资格开发过程虽然严谨、协作,但“资源密集且难以跟上快速变化的步伐”。这不是中国独有的问题,是全世界共同面临的挑战。
挑战二:AI冲击,无人幸免。
OECD报告的核心结论是:AI有潜力使职业教育开发“更敏捷、更高效、更基于证据”。但报告同时警告:AI“不是捷径”——职业教育的核心基础在AI时代“变得更加关键”。挑战不是“是否使用AI”,而是“如何透明、安全、有效地将AI整合到现有职业教育开发过程中”。
挑战三:吸引力下降,全球焦虑。
德国报告显示,对职业培训产生兴趣的年轻人再次增多,但真正开始接受培训的人数却在减少。2025年双元制职业教育中的初学者人数有所下降,而以课堂教学为中心的职业教育专业则出现增长,尤其是在医疗、教育和社会职业领域。年轻人“想”去职业教育的多了,“真”去职业教育的少了——这个悖论,中国同样熟悉。三、向世界输出什么:从“鲁班工坊”到“中国标准”如果说“向世界学习”是过去四十年的主题,那么“向世界输出”正在成为新的主题。
品牌输出:鲁班工坊的全球化。
鲁班工坊是中国职业教育“走出去”的标志性品牌。目前,鲁班工坊已在亚洲、非洲、欧洲的32个国家建成38座工坊,其中非洲建有17座。工坊紧密对接上合组织国家产业需求,开设人工智能、先进制造、新能源等25个专业,已累计帮助1.7万余名青年掌握职业技能。
2026年4月,土库曼斯坦鲁班工坊正式揭牌运行。这是全球首个能源领域本科、硕士、职业技能培训全链条贯通的鲁班工坊。2026年7月,中泰合作工程实践创新项目技术学院正式投用——这是对鲁班工坊模式的升级,学生们从大一就开始参与。
从2016年泰国首个鲁班工坊揭牌,到2026年38座工坊遍布三大洲——十年时间,中国职业教育品牌完成了从“零”到“全球网络”的跨越。
标准输出:从“跟随者”到“规则制定者”。
2026年,由深圳职业技术大学牵头编制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版物《人工智能融入职业技术教育与培训实用指南》面向全球发布。该校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职业技术教育与培训中心委托,与德国马格德堡大学及国际专家合作,历时10个月全程牵头完成该指南的编制。
这是一个标志性事件:中国职业院校正在从“规则的接受者”变成“规则的制定者” 。2026年5月,中国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签署谅解备忘录,约定在职业教育等领域深化合作。从“引进来”到“走出去”,从“学标准”到“定标准”——中国职业教育正在完成角色转换。
但输出什么,比输出本身更重要。
鲁彬之以为:鲁班工坊的规模令人振奋,但我们要清醒:38座工坊、1.7万学员,相对于全球职业教育治理的“牌桌”而言,还是“小生意”。真正的“大文章”,是标准的输出、话语权的争夺、治理经验的贡献。如果“走出去”只是“建几个工坊、招几个学生”,那和过去的“援外培训”有什么区别?“走出去”的真正价值,在于把中国职业教育的理念、模式、标准变成世界职业教育版图的一部分。四、三个必须回答的问题国际比较的价值,不在于“知道别人怎么做”,而在于“知道自己怎么做”。三个问题必须回答:
问题一:我们学什么,不学什么?
德国的双元制、日本的专门职大学、澳大利亚的资格框架——这些都是“别人的药方”,治的是“别人的病”。中国的职业教育有自己的“病”——规模大、差异大、转型快。别人的药方,不能照抄。
比如德国的双元制,其成功依赖于德国中小企业的高度发达和行业协会的强大话语权。中国的中小企业生态和行业协会能力,和德国完全不一样。照搬双元制,可能“水土不服”。学的是“精神”,不是“形式”;学的是“制度逻辑”,不是“操作手册”。
问题二:我们输出什么,不输出什么?
鲁班工坊的成功,输出的是“技能”和“设备”。但中国职业教育最值得输出的,可能不是设备,而是产教融合的中国方案、数字化的中国经验、大规模技能人才培养的中国模式。
2026年,OECD报告基于25国调查得出结论:拥有更强数据基础设施和成熟技能情报体系的国家,更有能力超越小规模试点,尝试更先进的人工智能应用。中国在职业教育数字化方面的“规模优势”——国家职业教育智慧教育平台整合1028万条教学资源——恰恰是许多国家不具备的。这个“规模优势”,可以转化为“标准优势”。
问题三:我们在国际职教治理的“牌桌”上,坐在什么位置?
OECD、UNESCO、欧盟——这些国际组织的职业教育议程设置,中国参与了多少?主导了多少?2026年欧盟将发布新的职业教育战略,中国的声音在里面有多少分量?
中国已经加入了OECD的职业教育相关研究项目,深圳职业技术大学牵头编制了UNESCO指南。但“参与”不等于“主导”,“贡献案例”不等于“制定规则” 。从“牌桌”上的“看客”变成“庄家”,还有很长的路。五、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2026年7月16日,教育部完成《职业教育专业目录》增补,新增人形机器人工程技术、具身智能计算技术等27个专业。758项新版职业教育专业教学标准发布,首次对中职、高职专科、职业本科的专业教学进行了一体化设计。鲁班工坊在32个国家建成38座。深圳职业技术大学牵头编制UNESCO指南。
这些事件串联起来,勾勒出中国职业教育在国际坐标中的新位置:不再是单纯的“学生”,正在成为“同学”,偶尔成为“老师” 。
OECD报告指出,职业教育课程和资格开发过程“在很大程度上对学习者和公众不可见”,尽管它们对职业教育体系的“相关性、吸引力和适应性至关重要”。这个判断,适用于所有国家。中国职业教育的国际能见度,正在从“不可见”走向“可见”,从“可见”走向“被看见”。
但“被看见”不等于“被认可”,“走出去”不等于“走上去”。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中国职业教育在国际舞台上的角色转换,才刚刚开始。
向世界学习,是为了不再永远学习;向世界输出,是为了让世界也需要中国。这两件事,要同时做、加速做、系统做。